江边的护岸石块长满了青苔,潮湿且滑。秦牧贴着石块往东摸,脚踩在淤泥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江水就在半米之下,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天光。
四号仓库在码头最东端。从他现在的位置沿江岸过去,大概两百米。走码头内部的开阔地是送死——对方至少有两辆车的人,布置在仓库区内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蔽。从正面走过去等于告诉对方“我来了,随便瞄”。
但江边不一样。旧码头的泊位设计是阶梯式下沉的,江岸比码头平面低三米左右,从内部看不到岸线上的人。
秦牧用了四分钟走完这两百米。
四号仓库紧挨江边,东侧墙体有一扇锈死的铁门,门框和墙壁之间裂开了一道十几公分的缝——老建筑,钢结构变形。从缝隙里能看到仓库内部的一小片区域。
他凑过去。
仓库里有三个人。
一个靠近卷帘门的位置站着,背对这边,手里端着东西,从握持姿势看是短枪。
一个坐在仓库中间偏右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苏晚在最里面。跟照片里一样,绑在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铁椅子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这不是临时安排的,这把椅子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老秦牧看了三秒,退回来。
三个人。仓库外面的两辆车旁边至少还有一到两个人。加上驾驶位那个。总数五到六人。
不算多。
但坐在电脑前面的那个人让他在意。另外两个的站位和持械方式是雇佣兵或者受过基础训练的打手,那个坐着的人不一样。他坐得很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腿交叠着,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指挥者。
秦牧回忆了一下那条短信的措辞。“真正的礼物还没送到。”“一个人来。带上林深给你的那个U盘。”
林深给他的U盘。
秦牧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东西。在金茂广场制服林深之后,他从林深身上搜出来的——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标签,没有标记。当时来不及查看内容,他随手揣在口袋里就赶去了青山村。
对方知道林深身上有U盘。对方也知道秦牧会在制服林深后搜身。对方甚至知道秦牧会把U盘带在身上而不是交给国安。
这意味着对方对整个行动链条的预判精确到了每一个环节——林深被抓、钟表匠引开注意力、苏晚在空窗期被带走、秦牧收到短信后一定会来,而且一定带着U盘。
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设里。
包括他现在从江边绕过来这条路。
秦牧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淤泥。自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往前延伸。淤泥表面很松软,踩下去就是深深的印子。
只有他的脚印。
如果对方预判了他会从江边绕过来,至少会在这条路线上布人或者布传感器。但他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任何东西。
两种可能。他们没有预判到这条路线。或者他们故意留了这条路线。
秦牧选择相信第二种。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U盘,捏在指间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塞进了鞋垫下面。
手机无声地亮了。
沈默的信息。“技术处对语音备忘录做了二次增强处理。'旧码头'后面的内容是:'四号仓库,控制第三目标后等待主目标自行前往。不要伤害第三目标。重复,不要伤害。第三目标是筹码,不是耗材。'”
不要伤害。
秦牧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不打算伤害苏晚,至少在他到达之前不会。“每小时少一根手指”是恐吓,是催促,不是真实意图。
真实意图是让他带着U盘走进四号仓库。
U盘里有什么?
秦牧没有时间去找电脑查看内容。但林深是“北极星”网络在国内的心理操控专家,他身上携带的U盘不可能是普通的行动资料——那些东西不会用物理介质保存。
除非U盘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交”的。
对方要的是这个U盘回到他们手里。
这就说得通了。林深被捕是计划内的。U盘被秦牧搜走也是计划内的。再用苏晚逼秦牧把U盘“送”回来——整个过程有了一个合理的因果链条,国安那边事后追查,看到的就是“秦牧在威胁下被迫交出物证”,不会怀疑U盘从一开始就是要流转一圈再回去的。
U盘里可能有一个需要激活的程序。需要先经过国安的扫描系统——经过秦牧的手——再回到“北极星”手中。
或者更简单。U盘本身是一个追踪器。谁拿着它,谁的位置就暴露在“北极星”的监控下。
秦牧往回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岸线。
他们知道他从江边过来了。
04:36。
他不再犹豫。蹲在岸线下面想再多也没用,苏晚在仓库里每多待一分钟,变量就多一分。
秦牧从鞋垫下取出U盘,没有扔掉,重新攥在手里。如果这东西是追踪器,扔掉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让对方以为一切都按他们的剧本在推进。
他从江岸翻上码头平面,没有走向四号仓库的正面,而是直接靠上了四号仓库东侧那道裂缝。
裂缝不够宽,正常人挤不过去。但秦牧侧身、收腹、肩膀转了个角度——他在更窄的地方钻过去过。铁皮边缘划破了他的外套,他没停。
进了仓库。
内部比从缝隙里看到的要大。挑高至少六米,钢架结构,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靠北侧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油桶,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遮蔽区。
秦牧落地的位置在仓库东南角,被几个大铁桶挡着。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卷帘门方向——他们在等秦牧从正门进来。
苏晚在他十点钟方向,大概十五米。
门口持枪的那个人在他一点钟方向,二十米。
坐在电脑前的人在他十一点钟方向,十八米。
第三个人的位置看不到——应该在卷帘门外面,或者在他的视觉死角里。
苏晚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仓库东南角。
她看到他了。
秦牧做了个手势——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食指在体侧点了一下。在过去几个月的接触中,苏晚学会了一些基本的战术手语。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别动”。
苏晚的目光移开了,重新盯着前方。
秦牧开始移动。他的路线不是直奔苏晚,而是先绕向北侧的废弃木箱堆——那片区域能让他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接近到距苏晚五米以内的位置。
四步。八步。十二步。每一步都落在混凝土裂缝的边缘,那些地方有灰尘和碎屑,比光滑的水泥面更不容易发出声响。
他绕过一个油桶的时候,看到了第三个人。
在木箱堆的后面,背靠着一个铁柱,手里也有枪。这个人的位置跟前两个形成三角布控——正面、侧面、后路,标准的室内看守阵型。
秦牧停下来。他跟这第三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排木箱,不到三米。
对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孔。
秦牧的右手慢慢抬起来。
电脑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四号位,他到码头了。”
看手机的人抬头,嗯了一声。
“但没走正门。信号在东侧。”
三米外的人转了一下身体,枪口指向东侧墙壁的方向——秦牧刚才挤进来的那道裂缝。
秦牧没有等他转完。
木箱后面伸出的手精准地卡在他的颈侧,拇指和食指掐住了颈动脉窦。
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转向,眼前已经发黑。无声倒地。秦牧一手接住他的身体,一手接住枪,放下的动作没发出任何声音。
电脑前面的人还在盯着屏幕。“四号位?”
没有回应。
椅子转动的声音。那个人站了起来。
“四号位,回话。”
秦牧已经在移动了。他不再需要安静——第三个人倒地的异常已经被发现。现在是时间战。
他掠过木箱堆的顶部,从上方翻越。门口持枪的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一个黑影从箱子上方掠过来。他举枪。
太慢了。
秦牧落地的时候右手已经拍在他持枪的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撞在铁墙上发出脆响。左手同时击中对方胸口正中,不重,但精准打在膈肌上——对方弯腰蜷缩、呼吸痉挛,秦牧旋身一肘砸在他后颈。
第二个人倒地。
从第三个人到第二个人,四秒。
电脑前那个人没有掏枪。
他站在原地,双手空空的,看着秦牧。仓库里的应急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四十岁左右,短发,面部线条很深,眼窝有一种长期失眠才会有的青灰色。
他笑了一下。
“幽灵。”他说。声音平静,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以为你会从正门进来。”
秦牧没有说话。他站在苏晚和这个人之间,距离两边各五米。
“U盘带了吗?”
秦牧看着他。
对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他眼神里的什么东西。然后那个笑容变了一点——变得有兴趣了。
“你拆开看了?”
“没有。”
“那你应该看看。”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身后电脑屏幕的视线,“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一直都是给你的。”
秦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老照片,至少十年前的——画面里是一群穿迷彩的年轻士兵,在一片热带丛林的背景前合影。照片中央站着一个人,比其他人高半头,面容年轻。
秦牧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第一次任务之前。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第一次任务,第七号目标。你没有杀我。现在我来还这个人情。”
仓库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那两辆车。是从码头入口方向来的,而且不止一辆。
电脑前的男人偏头听了一秒,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的人来了。”他说,“我的时间到了。”
他往后退向卷帘门的方向。秦牧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苏晚还绑在椅子上,而他不确定仓库里是否还有第四个人。
男人走到卷帘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牧一眼。
“U盘里的东西,看完你会来找我的。”
卷帘门外一声车门响。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近及远。
秦牧转身,三步到苏晚面前,扯掉她嘴上的胶带。
苏晚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你”,也不是“你怎么来的”。
她说:“那个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秦牧的手停在扎带上。
“他说,问问秦牧,第一次任务的阵亡名单里,第七号目标的尸体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