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
秦牧看着这三个字,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又放下。
哭不代表会说。
有些人哭是因为害怕,有些人哭是因为知道完了。
前一种好对付,后一种反而难——他已经认定没有退路,哭完反倒豁出去了。
周严没有再发消息。
审讯开始就不会再分心。
秦牧吃了半碗面,吃不下去了。
秦小棠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没动,眼睛一直往他手机方向瞟。
“别看了。”
“哥,你是不是又……”
“吃你的面。”
秦小棠把嘴闭上了,低头扒面。
秦牧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沈同辉真的跑了,北极星在国内这张网会进入全面收缩。
收缩意味着断尾求生。
断尾求生意味着销毁一切可能暴露网络的东西。
包括人。
吴启东、吴启明、陈国栋,这些人对北极星来说是工具。
工具用完了,最安全的处理方式不是藏起来,是毁掉。
秦牧放下碗,拨沈默。
没接。
再拨。
还是没接。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六点十一分。
沈默应该已经到了长乐附近。
不接电话只有两种可能——在做不能接电话的事,或者信号问题。
秦牧发了条消息过去:
“对方可能会清理节点。注意吴启明的安全。”
发完放下手机。
厨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秦母在里屋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院子外的天彻底黑了。
六点二十三分,沈默回了消息。
“已到乐航物流公司注册地址。公司关门了。不是下班那种关门——里面搬空了。”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搬空了。
他打过去。
这次沈默接了。
“什么时候搬的?”
“问了旁边店铺的人。说今天下午有辆厢式货车来过,搬了大概一个小时,四点左右走的。”
下午四点。
秦牧发现罗源隧道异常是四点十分,沈默开始查闽辉水产是四点半之后。
而乐航物流在四点就开始搬了。
时间线不对。
对方不是在他们发现之后才跑的。
对方在他们发现之前就已经在撤了。
“他们不是因为我们才搬的。”秦牧说。
沈默显然也想到了:“沈同辉上船之后,接应任务完成,按照既定流程启动善后。这是预案,不是临时反应。”
预案。
北极星给沈同辉安排的出逃路线,是一套完整的方案——
隧道换人、替身接力、渔船出海、节点撤离。
每一个步骤都有时间表。
“吴启明人呢?”
“不在。手机关机。我让当地的线人查他的住址,还在等。”
“别等了。”秦牧说,“他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
他没说完。
沈默懂。
“我知道。”
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现在往罗源去。吴启东那头更关键——他的船送走了沈同辉,他本人不可能这么快脱身。渔船返航需要时间。”
“你一个人去罗源?”
“叫了福建站的两个人,在路上汇合。一个半小时到罗源。”
“注意安全。”
“老秦。”
“嗯?”
“你也注意。内鬼被抓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北极星在你周围有没有其他眼线,不好说。”
秦牧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了。
铁栓落槽的声音很轻,秦小棠在收碗,没听见。
秦牧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矮墙、柴棚、后门。
他走过去检查了后门的锁,锁是新换的,没问题。
回到堂屋坐下。
等。
六点四十分。
韩铮打来电话。
“老秦,海防临检六点准时启动了,广东方向全线铺开。但你那个判断……如果沈同辉真走的福建,我这边能不能调整部署?”
“先别动。”
秦牧说,“广东的网继续撒着。万一我判断错了,那边就是最后一道口子。”
“行。另外一件事——我跟南部战区海军那边通了气,他们在台海方向有日常巡逻力量。如果需要追踪那条渔船,理论上可以介入。但前提是得确认这条船的身份和方位。”
“AIS信号呢?”
“福建海事局那边的回复是——这条船今天上午十点之后AIS就没信号了。要么关了,要么拆了。”
果然。
“韩铮,你那边能不能协调海事卫星图像?罗源湾外海今天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的。”
韩铮沉了一下:“卫星图像调用需要走战区情报处的审批,我可以申请,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拿到。”
“申请吧。就算人跑了,船的航迹能确定,就能确认他到底去了哪。”
挂了韩铮的电话。
秦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条线?
第一条:周严在审内鬼。这条线能撬开军方内部被渗透的具体脉络。
第二条:沈默在去罗源。这条线能摸到北极星福建网络的实体节点。
第三条:苏晚的数据库。陈国栋这个名字串联了马文龙案和福建,可能是整张网的关键线头。
第四条:韩铮的卫星图像。如果拿到,就能坐实沈同辉的出逃路径。
四条线同时在跑,但他只能坐在这个院子里。
七点十二分。
周严来了电话。
不是消息,是电话。
秦牧接起来。
“说了。”
周严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连续高压讯问之后的疲惫。
“比我预想的快。这小子没受过任何反审讯训练,就是一个被钱砸晕了的普通人。”
“怎么被发展的?”
“两年前。有人通过他老家的亲戚找到他,说是做生意需要一些部队采购方面的信息,给他介绍了个‘合作方’。前期就是普通的商业情报——哪些物资在招标、预算多少钱、哪个单位负责采购。他以为自己在当中间人赚信息费,每个月三万块。”
三万。
一个正连级干事的月薪不到一万。
“后来呢?”
“半年前,对方开始问他别的东西。不是采购信息了,是人员信息。他负责的后勤系统能查到军事检察院的人员调动和出差记录。对方让他每周报一次,薪水涨到五万。”
秦牧的嘴角紧了一下。
周严去哪、查什么、见了谁——这些信息全被这个干事定期汇报出去。
北极星对周严的调查进度了如指掌。
难怪沈同辉的出逃预案如此精确。
他们知道包围网什么时候收紧,精确到了天。
“他跟谁联络?”
“就一个人。他不知道对方真名,只有个微信号,平时通过微信语音联系。但今天他打电话用的两个号码,他说是对方临时给他的备用联系方式——微信号今天早上突然注销了,联系不上了,他慌了,才打的电话。”
微信号注销。
又是预案的一部分。
沈同辉出逃启动后,所有日常联络渠道同步切断,只留临时号码做最后的善后通讯。
“福州长乐和罗源那两个号,他说是同一个人给他的?”
“对。他说那个人让他有急事打长乐的号,打不通就打罗源的。以前从没用过。今天微信断了之后他才第一次打。”
“他打电话说了什么?”
“他说他问了一句——‘联系不上了怎么办’。对方回了四个字——‘不用联系了’。然后挂了。他越想越怕,又打了罗源那个号,问了同样的话,对方也是四个字——‘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
北极星在甩尾巴。
沈同辉上了船,内鬼的利用价值归零,所有联络通道全部切断。
这个干事被用了两年,到最后连个善后方案都没给他留——说明他在北极星的架构里只是最外围的消耗品。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以为是灰色地带的商业情报买卖,根本不知道背后涉及境外势力。听到‘北极星’三个字的时候脸都白了。”
秦牧闭了一下眼。
一个贪了点小钱的普通军人,稀里糊涂地当了两年间谍,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搞不清楚。
可笑,但不意外。
北极星的渗透从来不靠大手笔策反,靠的就是这种——
找到最普通的、最缺钱的、最没有警惕性的人,用最小的成本撬开一个口子。
“班长,他提供的信息里有没有涉及我的?”
周严停了一秒。
“有。三个月前,对方问过他一个问题——‘秦牧’这个名字有没有在军事检察院近期的关联人员名单里出现。他查了,查不到。他把这个结果报了上去。”
查不到。
因为秦牧的信息不在军事检察院的常规系统里。
他的档案在军委的绝密柜里,别说一个后勤处干事,整个军事检察院系统都查不到。
但这个查询行为本身就有价值——
北极星知道了周严的调查跟秦牧没有在系统层面产生关联。
这会让他们错误地判断秦牧仍然是“体制外的人”,只是一个退伍兵,没有官方身份参与调查。
这个误判,也许能用。
“班长,这个干事的事先压着,别上报。”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用他?”
“他跟北极星的联络通道已经断了,用不了。但他被抓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对方会彻底缩回去。现在影子在去罗源的路上,需要时间。”
周严想了几秒。
“我可以压到明天早上。但小秦,军事检察院扣押军职人员超过十二小时不上报,我得担处分。”
“压到明天早上六点,够了。”
挂了电话。
秦牧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沈默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到罗源。
周严能压十个半小时的窗口。
韩铮的卫星图像要到明天。
十个半小时。
在这十个半小时里,北极星在福建的残余节点还不知道军方内部的线已经断了。
他们以为一切还在按预案运转——沈同辉走了,联络切断了,各走各路了。
他们会松一口气。
松一口气的人会犯错。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消息。
沈默发的,只有一行字:
“吴启明的尸体在长乐一条河沟里找到了。死亡时间初判下午两点左右。”
秦牧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下午两点。
比乐航物流被搬空还早两个小时。
杀人,搬东西,撤离。
顺序清清楚楚。
吴启明不是跑了。
是被灭口了。
秦牧打字回了一条:
“吴启东还活着吗?”
沈默的回复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来。
“不知道。但他的船应该快回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