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三分。
秦牧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秦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把声音调到最小,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沈默上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说他在去罗源的路上。
按正常车速算,还有四十分钟到。
秦牧在想吴启东。
吴启明死在下午两点,死法大概率是利索的——北极星清理节点不会拖泥带水。
吴启明是弟弟,做物流,负责陆上转运。
吴启东是哥哥,做水产,负责海上通道。
弟弟杀了,哥哥呢?
渔船送沈同辉去马祖,来回至少需要六到八小时。
上午九点出发的话,最快下午五点才能回港。
回港之后,吴启东就完成了他的使命。
和弟弟一样,使命完成就是死期。
但有一个变量——吴启东在海上。
海上杀人没有陆上方便。
他必须先靠岸,北极星的人才能动手。
如果沈默能在吴启东靠岸的时候截住他,这条活口就保住了。
一条活口,连着渔船航线,连着沈同辉的去向,连着北极星在福建的整张底牌。
手机响了。
沈默。
“到罗源了。松山镇码头,闽辉水产的注册地址就在镇上,我先来码头了。”
“码头什么情况?”
“渔船靠了不少,但灯不多。码头管理站的人跟我说,闽辉水产名下登记了三条船,编号我拍了。其中一条——闽罗渔0783,今天上午出港,到现在没回来。”
没回来。
秦牧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分。
如果上午九点出发,现在已经超过十一个小时了。
罗源湾到马祖,单程大约六十海里。
一条普通渔船的巡航速度在十到十二节,单程要五到六个小时。
往返十到十二小时。
考虑到登岛、卸人、掉头这些环节,十一个小时刚好卡在回程的临界点上。
“这条船应该快回来了。”秦牧说。
“我也这么判断。问题是他回来之后往哪靠。松山镇码头是闽辉水产的母港,正常情况下应该回这儿。但他如果收到过指令——”
“你是说他可能不回松山。”
“弟弟已经死了。如果上线通知了吴启东这件事,他回松山就是自投罗网。他不傻。”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不会知道弟弟死了。”
沈默没说话。
秦牧继续说:“北极星的预案是‘各走各路’。内鬼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对方原话就是这四个字。这套流程的意思是——任务结束,各自自行撤离,互不联络。吴启明被杀不是预案里的善后,是北极星在预案之外额外做的清理。吴启东在海上,手机没信号,没人通知他。他回来的时候,以为一切按计划走完了,回母港交船,然后拿钱走人。”
沈默在电话那头出了一口气。
“所以他会回松山。”
“会。”
“那我在这等。”
沈默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北极星派来杀吴启明的人,大概率也在罗源。吴启东一靠岸,他们就会动手。我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
“你带了几个?”
“两个。都能用。”
三对未知数。
秦牧不喜欢这种局面。
“影子,码头附近有没有制高点?”
“有。码头西边有个水产加工厂的屋顶,三层,视野能覆盖整个泊位区。”
“上去。等船进港的时候先观察,别急着露面。看看码头上有没有不对劲的人。”
“我知道。”
电话挂断。
秦牧将手机塞进裤兜,推开堂屋的纱门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无月,低压压的云层罩着整个青云县。
南方初夏的闷热混着没散尽的土腥味,有些黏人。
点上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罗源湾的地形图在他脑海中自动铺开。
早年第七次任务前做海域功课,他把福建沿海的潮汐水文图翻烂过。
那地方口窄内宽,外围多暗礁,进了湾后水面宽阔。
夜间盲航危险,渔船回港得咬死航标灯。
航道单调,没别的选择。
关键在于,吴启东的船几点靠岸。
八点半?九点?
遇上逆洋流再拖一个钟头。
抽完最后一口,掐灭烟头,秦牧走回屋里。
秦母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去,去了自己的房间。
拉过椅子坐下,手机扔在书桌上。
抽出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碳素笔。
动手前把逻辑具象化,这是特种作战留下的老习惯。
纸面上的墨迹比脑中的虚像诚实。
笔尖落在白纸正中央,写下几个字:北极星福建网络。
向下分叉。
左侧写上:吴启东——渔船/海上通道。
右侧写上:吴启明——物流/陆上转运。旁边打了个黑叉。
死人无用,北极星的清理手段不留余地。
下端写上:后勤处干事——军方内部入口。
画个圈,人被国安按住,这条线断了。
再往下引出两个问号:接干事电话的长乐号码;杀吴启明的罗源号码。
两者十有八九是执行层的清道夫,用完即弃的破布。
笔尖游移,回到网络中心,重重写下三字。
陈国栋。
笔尖悬在“栋”字的最后一横,停住了。
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穿针引线的管理节点。
这个人在整个链条里扮演的角色极度违和。
不碰货,不跟船,却掌握所有人的位置。
秦牧用笔尾敲击桌面。
哒、哒、哒。
北极星这种情报交易网络,奉行单线联系与物理隔离。
吴家兄弟摸不清对方底细,后勤干事一问三不知。
唯独陈国栋是个异类。
所有的线头全攥在他手里。
这个人横跨马文龙案和福建网络,说明他不是临时启用的工具人,是北极星长期埋在国内的职业运营者。
吴启明死了,乐航物流搬空了,这些善后动作谁来执行?
陈国栋。
他是这个区域网络里层级最高的存活节点。
只要他还在罗源——
秦牧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码头上如果出现盯梢的人,别只当成杀手。可能是陈国栋本人。”
沈默回了一个句号。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
句号是“收到,别废话了”的意思。
八点四十七分。
苏晚打来电话。
“秦牧,我又查到一个东西。”
“说。”
“陈国栋名下那家在马文龙案里出现过的公司,被注销了。注销时间是三个月前。但注销之前有一笔股权变更——他把股份转让给了一个叫吴启东的人。”
秦牧的手握紧了。
“你确定?”
“工商公示系统里白纸黑字。陈国栋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给吴启东,转让价格一块钱。然后公司注销。”
一块钱转让。
这不是生意,是销毁证据前的过桥操作——把自己的名字从关联链条上摘干净,随便找个下线接盘,然后整个公司一注销,纸面上陈国栋跟这家公司再无关系。
但他选的接盘人是吴启东。
这说明在三个月前,吴启东已经深度绑定进了陈国栋的体系。
“苏晚,这个信息现在只有你知道?”
“对。工商系统是公开数据,但没人会专门去查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的末期变更记录。”
“这条别发给任何人,包括影子。等我说。”
“好。”
苏晚停了一下。
“秦牧,我有个感觉。”
“什么?”
“陈国栋不像是会留在罗源等着被抓的人。吴启明被杀这种事,他不会亲自干。他下完命令就应该走了。”
秦牧没回答。
苏晚的判断有道理。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陈国栋没走,因为他还在等一样东西。
吴启东的船上,除了吴启东本人,还有什么?
如果沈同辉留了什么东西在船上呢?
一个硬盘,一份文件,一把钥匙——任何北极星想要回收的东西。
秦牧挂了苏晚的电话,盯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
九点零二分。
沈默来消息了。
“有情况。码头北侧停车场来了一辆黑色SUV,两男,关了灯没熄火。停了十五分钟了。”
秦牧的心跳微微加快。
“能看清脸吗?”
“太远。但车牌我拍到了,正在让福建站的人查。”
“吴启东的船还没回来?”
“没有。码头管理站的人说夜间回港的渔船一般靠南泊位,灯标在那边。我调了一个人过去盯着。”
两分钟后,沈默又发了一条:
“车牌查出来了。注册在一家闽东某地的商贸公司名下。公司法人——”
秦牧盯着屏幕,看到了那两个字。
陈国栋。
他没走。
秦牧的嘴角紧了一下。
苏晚说错了。
陈国栋还在罗源,而且就在码头附近。
他在等吴启东回来。
不是为了杀他。
杀人不需要亲自来。
他在等船上的东西。
秦牧拨过去。
沈默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了。”
“他等的不是人,是货。船上有东西,他要是拿到那个东西就会跑。不能让他拿到。”
“明白。”
“影子,吴启东回来之后,先保人。人保住了,东西就在船上,跑不掉。”
沈默没回答。
秦牧知道他在想什么——保人就意味着要在码头上跟陈国栋的人正面冲突。
三对至少两个,加上吴启东本人的态度不确定,变量太多。
“影子。”
“嗯。”
“吴启东是活口。活的吴启东比一百条线索值钱。”
“我知道。”
沈默停了一秒。
“老秦,有一件事。”
“说。”
“海面上有灯光了。方向东南,正在进湾。”
秦牧攥着手机站起来。
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