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一分。
沈默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手机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
海面上一个移动的光点,正从湾口方向往里走。
秦牧放大了看。
光点偏黄,不是大型渔船的白色航行灯,更像是小型渔船桅灯的颜色。
速度不快,目测十节左右。
“确认是0783吗?”
“不确认。但这个方向进来的船,现在就这一条。”
秦牧算了一下。
从湾口到松山镇码头,大约四海里。
十节的速度,二十多分钟。
也就是说,九点半左右,这条船就会靠泊。
“黑色SUV有动静吗?”
“副驾的人下车了。往码头方向走,走到南泊位尽头站着,在看海面。另一个人留在车上。”
两个人。
加上车里可能还有没看到的,保守估计两到三个。
沈默那边三个。
人数上不吃亏,但码头是开阔地带,没有遮蔽,一旦动起来就是明刀明枪。
而且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拿东西。
拿到东西就跑,比杀人还快。
“影子,你的人现在什么位置?”
“一个在水产加工厂屋顶跟我在一起。另一个在南泊位,装作等船的渔民,离那个下车的人大概四十米。”
四十米。
够近了。
“船靠岸之后,你让南泊位的人先不动。等吴启东下船,脚踏实地了再接近。如果对方的人先动,你的人跟上就行——先护人,不要追车。”
“明白。”
秦牧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黑漆漆的,虫子在墙根叫。
他在想一件事。
陈国栋亲自来码头等,说明船上的东西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他杀了吴启明、搬空了物流公司之后,还不走。
什么东西值得他冒这个险?
沈同辉的出逃是北极星的预案。
预案的核心是——人走了,痕迹也要走。
沈同辉在国内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
账本、通讯记录、关键文件、加密设备——这些东西太多了,带不走,但也不能留。
最安全的方式是让人带出境。
沈同辉自己走的时候不方便多带,那就让船跑两趟。
第一趟送人。
第二趟送货。
蹊跷的是,吴启东的0783号只跑了单独的这一趟。
这就表明,沈同辉是连人带货一块离的港。
到了公海接应点,沈同辉换乘外轮远走高飞,带走个人细软。
那些致命的累赘——整个北极星渗透网的底层数据库,原封不动留在了这条渔船里。
船一靠港,陈国栋接应拉走,一烧了之。
自此切断所有追查通道。
如果是这样,那船上的东西就不只是“一份文件”的量级。
可能是整个渗透网络的数据库。
秦牧拿起手机拨沈默。
“影子,变了。”
“什么变了?”
“船上的东西可能不是给陈国栋回收的,是给他销毁的。如果他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毁掉,我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沈默停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先拿东西,再保人?”
“不。人和东西一起保。船靠岸之后,你直接上船。不用等吴启东下来。”
“上船?”
“对。你一个人上船控制吴启东,同时把船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封存。你的两个人在岸上拦住陈国栋那边的人。”
沈默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瞬。
“老秦,你知道我上船之后如果船上有对方的人——”
“不会有。吴启东是船老大,北极星不会在船上放人监视他——出海送人这种活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风险。他是单独操船。”
“你确定?”
“不确定。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判断。”
沈默没再说话。
过了五秒,他说了一个字。
“行。”
挂了。
九点十九分。
秦牧坐回桌边,把那张画了线条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陈国栋——等货——码头——销毁。”
他在“销毁”下面画了一个圈。
销毁方式。
陈国栋会用什么方式销毁?
火烧?
物理破碎?
扔海里?
不管哪种,都需要时间和工具。
他来码头不是空手来的。
黑色SUV。
车里有东西。
秦牧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注意那辆车的后备箱。里面可能有销毁工具。如果情况允许,先控制车。”
沈默回了个句号。
九点二十四分。
秦小棠从她房间出来倒水,看见秦牧坐在桌边发呆,犹豫了一下,把杯子放到他手边。
“哥,喝点水。”
秦牧嗯了一声,没动杯子。
秦小棠看了他两眼,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九点二十八分。
沈默来消息了,三条,间隔很短。
“船进港了。方向对,往南泊位来。速度在减。”
“副驾那个人往泊位走了。从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看不清,可能是对讲机。”
“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三个。”
三个。
秦牧的手指攥了一下。
三对三,沈默那边没有人数优势了。
但沈默的人是训练过的,对方大概率不是。
陈国栋手下做的是情报运营,不是暴力执行。
杀吴启明那种事派人干就行,不需要战斗力。
除非陈国栋从外面调了专业的人过来。
秦牧来不及想更多。
手机再次亮了。
沈默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船靠泊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
秦牧点开,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风里说话——他从屋顶下来了。
“我下去了。南泊位。吴启东在收缆绳。一个人,船上没看到其他人。对方三个人正在靠近,分散的,两个走泊位通道,一个从堤坝方向绕。我的人一号在通道口,二号在堤坝侧。我往船上去。”
语音到这里断了。
秦牧盯着屏幕。
屏幕不亮了。
他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一分。
从现在开始,沈默不会再发消息了。
码头上的事,在接下来几分钟内就会有结果。
要么他控制住了吴启东和船上的东西,要么——
秦牧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抬头看天。
什么都看不见。
云层太厚,连星星都没有。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他在心里把沈默的路线走了一遍。
从水产加工厂屋顶到南泊位,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但要走下三层楼,穿过一片空地,再拐到泊位边上。
正常人要走三分钟。
沈默的速度,一分半。
泊位上吴启东在收缆绳。
收完缆绳他会做什么——关引擎、收拾甲板、然后下船。
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
沈默要在这五分钟里到达并上船。
而陈国栋的三个人也在同时靠近。
五分钟。
秦牧开始在心里数秒。
他知道这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
两百秒过去了。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
不是沈默。
是韩铮。
秦牧接起来。
“老秦,卫星那边我催了,说可以加急处理,但需要一个东西——具体搜索区域的经纬度。你给我个范围,我让他们优先调这一块的图。”
“罗源湾口到马祖列岛之间的水域,经度大概——”
秦牧报了一组大致的坐标范围。
这是他之前看过的海图记忆。
“行。我现在报上去。”
韩铮停了一下。
“另外,霍老那边有个消息——军方内部的泄密案,他要亲自过问。明天会有正式的指令下来。”
秦牧没接这个话。
“韩铮,卫星图像如果调到了,第一时间发给影子。他在罗源。”
“影子在罗源?”
“嗯。”
韩铮没再多问。
军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问的别问,能做的先做。
“明白了。图一到我就转。”
挂了。
秦牧低头看手机。
沈默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九点三十七分。
六分钟了。
秦牧的呼吸频率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是训练留下的习惯——越紧张的时候呼吸越慢,心跳越稳。
但这不是他在战场上。
他在几百公里外的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九点三十九分。
手机亮了。
沈默的消息。
一个句号。
秦牧看着这个句号,手心里的汗渗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
句号是“收到,别废话了”的意思。
但在这个语境下,它还有另一层意思。
搞定了。
秦牧没有回复。
他等着下一条。
三十秒后,沈默来了电话。
“吴启东控制住了。船上一个人,没其他人。我上船的时候他正在舱里收拾一个防水箱。箱子拿到了,上了锁,还没打开。”
“对方的人呢?”
“跑了两个。我们拦住了一个。跑的那两个上了SUV开走了。我没让人追——你说的,先保人。”
跑了两个。
其中一个可能是陈国栋。
秦牧闭了一下眼。
“拦住的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嘴很硬,什么都不说。身上没有证件,手机也没有。”
“吴启东呢?他说了什么?”
沈默的语气变了一点。
不是紧张,是意外。
“他没跑。我上船亮身份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坐在甲板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