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意思?”
沈默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码头上的风声混在信号里,呼呼的。
过了几秒,沈默说:
“他不像是被迫的反应。我亮证件的时候他没挣扎,没跑,甚至没问我是哪个部门的。直接坐下了。”
“现在呢?”
“坐在甲板上。我的人看着他。他挺安静的,没闹。”
秦牧站在院子里,脑子在快速转。
一个给北极星跑海上通道的人,被国安控制的第一反应是“我等你们很久了”。
这句话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演戏拖时间,要么他真的想被抓。
吴启明死了。
死之前不知道自己会死,因为北极星的预案是各走各路,互不联络。
但吴启东不一样。
他在海上漂了十几个小时,有大把的时间想事情。
他把沈同辉送到马祖,亲眼看着一个厅级干部跑路。
他比谁都清楚——沈同辉跑了,剩下的人就是弃子。
弟弟在陆上,他联系不上。
但联系不上本身就是信号。
“影子,他手机呢?”
“一部老式按键机,没有智能手机。”
“我看了通话记录,最后一个呼出电话是今天上午八点四十七分,打给一个号码,时长零秒。没接通。”
“号码是谁的?”
“还没查。但号码归属地是罗源本地。”
秦牧几乎不用想。
吴启明的号码。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吴启东出海前打了一个电话给弟弟。
没接通。
那个时候吴启明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正在被清理的路上。
一整天,吴启东在海上,打不通弟弟的电话。
他不傻。
弟弟死没死他不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事情已经不对了。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我问他愿不愿意谈,他说等上岸。他不想在船上说话。”
秦牧皱了下眉。
“他怕船上有东西。”
沈默反应很快:
“窃听器?”
“北极星不会完全信任一条渔船。”
“吴启东给他们跑了多少趟不知道,但每一趟的航线、时间、靠泊位置,北极星都要掌握。”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船上装定位和监听设备。吴启东可能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不在船上说话。”
沈默沉默了两秒。
“那防水箱呢?我现在能开吗?”
“先别开。带走,找个干净的地方再开。码头不安全,陈国栋的人跑了,不代表不会回来。”
“我准备先撤到镇上。找个地方安置吴启东。”
“行。带上那个被拦住的人,路上分开走。”
“明白。”
挂了。
秦牧回到屋里。
顺手拉过那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
桌面上摊着那张边缘起皱的A4纸,上面用黑色中性笔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
最底层写着吕国栋、陶维,中间用实线连着孙兆、何永安、周永胜,最顶端画了个重重的圆圈,里面填着“贺东明”。
圈外拉出一条虚线,指向“嘉禾集团”和“周敏松”。
这是一张吃人的网。
眼下,这张网的边缘又生生砸进来一个新锚点——吴启东。
“我等你们很久了。”
吴启东在码头上被逮住时放出的这句话,远比那个藏在暗处的防水箱更有分量。
一个底层跑海的渔民,常年替北极星这类黑手走私情报和人。
天亮前,他拨给亲弟弟的电话无人接听。
汪洋大海上漂泊的十几个小时,有大把空闲供他推演死局。
沈同辉远走高飞,联系渠道掐断。
渔船一旦靠岸,迎接他的绝不会是金主给的尾款,只有杀人灭口。
走投无路。
唯一一条活路偏偏在死对头手里。
只有被官方扣下,才能多喘几天气。
不是投诚,是求生。
敢于豪赌的赌徒,底牌往往硬得扎手。
他要用那个防水箱,强行换一张免死金牌。
沈默身为国安一线行动干员,手段有,胆识也有。
但他保不下一个牵扯到厅级官员潜逃和境外间谍网络的关键核心证人。
级别够不上。
私自答应条件,出了岔子要上军事法庭。
沈默能给这个承诺,但沈默在国安系统里的层级不够高,这种事需要上面点头。
秦牧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吴启东如果真的想谈,先稳住他。保护承诺的事你报上去,不要自己答应。”
沈默回了个句号。
九点五十二分。
苏晚发来一条。
“睡了吗?”
秦牧回:
“没有。”
“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秦牧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人拿到了。东西也拿到了。跑了两个。”
苏晚没有追问细节。
她发了另一条:
“我刚才又想了想陈国栋的事。他把股份转给吴启东这个操作,有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只是要注销公司洗干净自己,接盘人随便找谁都行,为什么要用吴启东?”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
苏晚继续发:
“除非这个股权转让不只是走账。吴启东持有这家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哪怕公司注销了,工商记录里这笔变更还在。如果有人想查陈国栋,顺着公司往下查就会查到吴启东。陈国栋是故意把吴启东绑到自己的链条上的。”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说得对。
这不是过桥操作。
这是保险。
陈国栋让吴启东持股,就是在吴启东身上拴了一根绳子——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翻不了船,翻了你也跑不掉。
但陈国栋没想到的是,吴启东在海上想通了。
绳子只能拴住怕死的人,拴不住已经准备好去死的人。
“你说得对。”
秦牧回了苏晚:
“这条线先留着,后面会用到。”
“还有一件事。”
苏晚又发过来:
“我查了那家注销公司的注册地址,在福州仓山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注销之前的最后一次年报显示有两个员工参保记录。我在想这两个人是不是还能找到。”
“查到名字了吗?”
“有名字。明天我去跑一趟社保系统。”
秦牧看着她的消息,没有说别的。
苏晚做的这些事不在任何人的安排里,没人让她查,她自己在查。
记者的嗅觉比很多专业人士都灵。
十点十七分。
沈默来了电话。
“到镇上了。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吴启东愿意谈。”
秦牧坐直了。
“他要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他弟弟,吴启明。他要知道他弟弟的情况。”
秦牧没说话。
吴启明下午两点已经死了。
沈默等了一会儿:
“老秦,这件事我能不能先不告诉他?”
“不行。”
秦牧的声音很平:
“他是来求活路的,不是来被骗的。你现在骗他,他后面知道真相就再也不开口了。”
“那他知道弟弟死了,情绪崩了怎么办?”
“他不会崩。”
秦牧说:
“他在海上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打不通电话,他什么都明白。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想要一个确认。你给他确认,他反而会觉得你没骗他。”
沈默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停了一瞬。
“行。我现在就跟他谈。”
“影子。”
“嗯?”
“他说什么,第一时间给我。”
“没问题。”
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
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
他在等。
等吴启东把他知道的东西倒出来。
渔船航线,靠泊地点,接头流程,他见过谁,拉过什么货,多少次,每次间隔多久。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北极星在福建海上通道的完整图纸。
再加上防水箱里的东西——如果真是他判断的那种级别的数据——这张网就不只是“福建”的了。
十点四十三分。
沈默发来语音,四十七秒。
秦牧点开。
沈默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意外。
“老秦。吴启东开口了。你说得对,我告诉他弟弟死了之后,他就坐在那儿抽了根烟,一滴眼泪没掉。抽完他说,行,问吧。”
“他交代了渔船路线。过去两年一共跑了七趟,不全是去马祖。有两趟去的金门外海,还有一趟——他说是去了一个他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有人在那个坐标等着接货,一条更大的船。”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语音到这停了半秒。
沈默吸了一口气。
“他说,沈同辉今天下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上岸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他不认识,但整条船上,沈同辉对那个人的态度,比对任何人都客气。”
秦牧手里的水杯顿住了。
沈同辉不是独自出逃。
他带了一个人走。
秦牧的脑子在飞速转——北极星的预案是送沈同辉出境,这是已知的。
但预案里没有提到第二个人。
一个让沈同辉都“客气”的人。
是北极星的人来接他?
还是沈同辉自己带出去的?
不管是哪种——马祖那边,不只有一个沈同辉。
秦牧拨过去。
沈默接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沈默的声音沉下来:
“吴启东说,上船的时候天还没亮,那人全程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有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