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后背贴着门框。
霍远山的声音还在耳边，但电话已经挂了。
对面没有多说一个字，只丢下那句话就断了。
一个小时前。
方东来登上军用直升机的时候，秦牧还在跟沈默通电话讨论步态分析的置信度。
他在想怎么找证据，对方已经在跑了。
秦牧把手机屏幕熄灭，又点亮。
霍远山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八秒。
八秒够说一句话。
霍远山说完就挂，说明他那边也在抢时间。
没有时间解释，没有时间安抚，甚至没有时间问秦牧的意见。
这意味着霍远山已经在做事了。
但方东来有一个小时的领先量。
军用直升机。
东南战区的直升机。
一个情报部门主管调用自己辖区的直升机不需要任何额外审批，只要一个签字。
飞行员是他的人，航线是他定的，目的地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牧拨了韩铮的号码。
一声就接了。
“霍老刚才是不是给你打了？”韩铮的声音很急。
“打了。方东来坐直升机走了。”
“我知道。我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韩铮语速极快：
“东南战区值班室十五分钟前接到军委作战保障部的紧急询问，要求核实一架编号尾数37的直升机当前位置。值班室的回复是‘系统维护期间，动态追踪数据暂时无法调取’。”
秦牧的牙咬了一下。
系统维护。
方东来把什么都算好了。
系统离线的窗口不只是用来删数据的，也是用来遮蔽自己行踪的。
在系统维护期间，东南战区的航空器动态追踪是盲区。
就算军委要查，也只能拿到维护恢复后的数据。
那时候直升机早就落地了。
“韩铮，直升机航程多少？”
“看机型。东南战区情报部配属的是直-20，满油最大航程六百公里左右。如果他提前加满了副油箱，能到八百。”
八百公里。
从东南战区任何一个起降点画一个半径八百公里的圈，能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向东是海上，向南能到台湾海峡附近，向北到长三角，向西进内陆。
“他不会往内陆跑。”秦牧说。
“为什么？”
“他跑的不是组织处分，是叛国罪。”
秦牧声音沉冷：
“往内陆跑没有任何意义，交通网络全被监控覆盖，落地就是死路。他只有一个方向。”
韩铮沉默了两秒。
“海上。”
“他在东南战区情报部门干了三年，对沿海的雷达盲区、巡逻间隙、渔船出港规律了如指掌。直升机飞到某个沿海节点，换乘预先安排好的船，出境。”
“他能安排船？”
“他是GhOStHandler。”
秦牧断言：
“北极星网络在东南沿海经营了多少年，他比谁都清楚。一条走私船，一个渔港码头，一个已经买通的边防检查站——对他来说都是现成的。”
韩铮骂了一句。
不是对秦牧，是对这个局面。
“霍老那边在调军委的力量，但走正规渠道最快也要——”
“来不及。”秦牧把话接过去。
电话那头韩铮的呼吸重了。
“老秦，你想干什么？”
秦牧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另一个。
“东南沿海现在有没有我们的人？”
韩铮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林啸。刀锋的特战连驻地在福建。”
“他现在能动吗？”
“他是武警，不是海军，没有海上截击的权限——”
“我不需要他去海上。我需要他帮我确认一件事。”
秦牧的声音很平，但说得很快：
“方东来如果要从海上走，他需要一个不被监控覆盖的离岸点。东南沿海的雷达盲区和巡逻间隙分布，林啸那个级别应该能调到相关数据。”
“你要他把盲区清单给你？”
“不是给我。给沈默。沈默手里有国安的海上行动力量，他们才有截击权限。但他们需要知道方东来可能从哪个点走。”
韩铮没有再犹豫。
“我现在联系林啸。”
电话挂断。
秦牧退回屋里，从客厅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拨了沈默的号码。
这次沈默接得很慢，响了五声。
“老秦，我正在——”
“方东来跑了。一小时前坐直升机走的。”
沈默的声音断了一瞬。
“你确定？”
“霍老亲口告诉我的。东南战区的航空器追踪系统在维护期间是盲区，短时间内没法定位他。”
电话那头沈默没有骂人，也没有急，只是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
“他要出境。”
“对。海上。”
“我现在手里没有授权。加急程序还在走，我的领导要等军方信号——”
“信号来了。霍远山已经动了。你现在可以往上报第二次了。”
沈默停了半拍。
“你怎么确定霍远山的动作算‘军方信号’？”
“他直接给我打电话了。一个少将在这种事情上亲自打电话给一个退伍兵，你觉得这算不算信号？”
沈默没再问。
“我需要他可能的离岸点。”
“林啸在查。数据出来后直接给你。”
“好。我这边同步启动海上预案——但老秦，你要明白，如果他真的已经飞了一个小时，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两三个小时。”
沈默吸了口气：
“直升机落地、换乘、出港——他不会等天亮。”
秦牧知道。
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沿上，房间里没开灯。
隔壁秦母的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均匀的，安稳的。
秦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三年前，方东来站在讲台上给他们讲反侦察意识。
那个课上他说过一句话，秦牧现在突然记起来了。
“如果你需要消失，最好的时机不是没人看你的时候，而是所有人以为他们正在看着你的时候。”
系统维护。
所有人都知道系统在维护，所有人都以为方东来在办公室里做系统维护期间该做的事。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去核实他本人是否还在大楼里。
他用自己当年教给学员的东西，骗过了所有人。
手机亮了。
韩铮。
“林啸那边有结果了。”
韩铮迅速说道：
“东南沿海符合条件的盲区点一共七个，其中三个在福建，两个在浙江，两个在广东。林啸根据直升机的航程和起飞时间做了筛选——如果方东来从战区机关驻地起飞，一小时航程覆盖范围内的盲区点只有两个。”
“哪两个？”
“一个在福建宁德的一个废弃渔港。另一个在浙江温州的一处礁石湾。两个点的共同特征是——近岸雷达覆盖弱，潮汐条件适合夜间小型船舶出港。”
秦牧把这两个地名记在脑子里。
“发给沈默了吗？”
“林啸直接发的。沈默收到了。”
“林啸怎么说？”
韩铮顿了一下。
“他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带人去堵。”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林啸是武警。
武警在陆上有执法权，但海上截击不归他管。
他能做的是在离岸点拦截——如果方东来还没上船的话。
但如果方东来已经上船了，就只有沈默的国安海上力量能追。
“让林啸去宁德的那个点。”秦牧说。
“为什么是宁德不是温州？”
“方东来在福建待了三年。”
秦牧语气笃定：
“如果他要提前布置撤离路线，会优先选自己熟悉的地方。而且——北极星网络的走私通道以前从福建沿海入境的比例最高，沈默那边应该有数据。”
韩铮没有反驳。
“温州那个点呢？”
“交给沈默的人。两个点同时堵。”
“行。”
韩铮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老秦，你自己呢？”
秦牧看了看窗外。
青山村的夜很安静，没有直升机的轰鸣，没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只有虫鸣和风声。
“我哪也不去。”他说。
“该动的人都在动了。我在这盯着他的短信。”
“他还会发？”
“他会。”
秦牧的声音很确定：
“他给我发短信不是因为他想炫耀。是因为他在确认我的位置。只要我还在回消息，他就知道我没有出现在他的撤离路线上。”
韩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一直没回他的短信。”
“对。”
“那他现在不确定你在哪。”
“对。”
秦牧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上，那条马来西亚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还亮着。
“你那个国安的朋友在往上报了。我建议他快一点。因为有些东西，过了今晚就不存在了。”
秦牧没有回复。
他不会回复。
让方东来猜。
让他在飞行途中反复刷手机，看秦牧有没有回消息、有没有暴露位置、有没有做出他预判中的反应。
让他不确定。
不确定会让一个逃跑的人犯错——选错路线，多等一分钟，多打一个电话确认。
每一秒都是筹码。
秦牧躺了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
九点十一分。
林啸从驻地到宁德，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沈默的海上力量部署到位，至少也要两个小时。
方东来的直升机已经飞了将近两个小时。
如果他现在已经落地了，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只取决于一件事——船什么时候来。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
沈默的消息。
“宁德废弃渔港半小时前有一艘无AIS信号的船舶靠岸。海事局的近岸监视系统拍到了热成像轮廓。二十五米级别，高速艇。”
秦牧坐了起来。
来接人的船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