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米级高速艇。
无AIS信号。
半小时前靠岸。
秦牧盯着沈默发来的消息，脑子里在算时间。
方东来的直升机大约两小时前起飞。
直-20巡航速度每小时两百八十公里左右，飞到宁德沿海不到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可能已经落地超过一个小时了。
船半小时前到。
方东来比船先到。
他在等船。
这意味着方东来现在大概率还在岸上——在那个废弃渔港附近，等着上船。
秦牧给沈默回消息：
“船到了半小时，人可能已经到了超过一小时。他为什么还没走？”
沈默的回复隔了四十秒。
“潮汐。宁德那个渔港退潮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二十之间。退潮期间港口吃水深度不够，二十五米级的高速艇出不去。他必须等涨潮。”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八分。
距离涨潮窗口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林啸从驻地到宁德，车程两个小时。
他什么时候出发的？
秦牧给韩铮发消息问。
韩铮回：
“接到你指令后十五分钟出发的。大概……四十分钟前。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来不及。
林啸赶不上。
沈默的海上力量呢？
秦牧又问。
沈默的回复更直接：
“最近的可调动单位在福州。快艇全速也要一个半小时以上。我已经派了，但赶不上他出港。”
秦牧把手机放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来不及。
方东来选的这个时间窗口太精确了。
系统维护遮蔽行踪，直升机先到等船，利用潮汐窗口在追兵到达之前出港。
每一步都算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
这条撤离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
十三年的潜伏者，当然有退路。
手机亮了。
沈默的语音通话。
“老秦，我拿到授权了。”
沈默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海上截击授权？”
秦牧靠着墙。
“你的船在福州，来不及。”
“废话，所以我现在正拉着脸求海警和海军。”
沈默破天荒爆了句粗口。
“体制内跨部门审批的德性你也清楚。等这帮大爷跑完流程，方东来都在公海开香槟了。最要命的是，我必须给他们提供精确的拦截坐标。没有具体坐标，舰队不可能为了一个跑路的人在海面上撒网。”
秦牧脑子里迅速铺开宁德沿海的海图。
“废弃渔港出去，航线有三条。”
秦牧闭了一下眼。
三条可能的出港方向。
有限的截击力量。
需要精确坐标。
“你需要知道他往哪跑。”
“对。我需要他出港之后的航向。但他出港之后如果关掉所有电子设备走无信号航行，近岸雷达在那个区域的覆盖又弱——”
“有热成像。”
沈默停了一下。
“你说海事局的近岸热成像监视？”
“你刚才说船靠岸的信息就是海事局热成像拍到的。那套系统能不能持续跟踪？”
“能，但有距离限制。离岸超过十五海里之后热成像分辨率就不够了，分不清目标船和其他渔船。”
“十五海里够了。他出港后的头十五海里足够判断航向。你拿到航向之后把截击力量布到对应方向上。”
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他必须从宁德那个港出去。如果他临时换了离岸点呢？”
秦牧想了想。
“他不会换。船已经进港了，潮汐窗口只有这一个港口在这个时间段能走。他换港就意味着船要重新跑一趟，至少多耗两三个小时——那时候你的人早到了。”
“行。我让海事局那边盯死热成像。”
沈默顿了一下。
“老秦，还有一件事。”
“说。”
“霍老那边动了。军委作战保障部五分钟前向东南战区值班室下达了一道指令——要求东南战区立刻终止信息系统维护，恢复所有数据接口。”
秦牧的呼吸顿了一下。
霍远山出手了。
“值班室执行了吗？”
“正在执行。但系统恢复需要时间——技术人员说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完全上线。上线之后就能调出方东来那架直升机的飞行数据，确认他的落点。”
四十分钟。
加上系统分析和数据调取，大概五十分钟能拿到结果。
十点二十左右。
方东来的涨潮窗口是十点四十。
差二十分钟。
“来得及。”
秦牧说。
“来得及确认他的落点，但来不及在他出港前拦住他。”
“不需要在他出港前拦。”
秦牧的声音很平。
“让他上船。让他出港。等他进入航道之后，你的截击力量根据航向包抄。在海上抓比在岸上抓更干净——岸上他还有可能弃船跑进山里，海上他跑不了。”
沈默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口气。
“你可真够冷的。”
秦牧没接这个话。
“沈默，有一件事你帮我确认。那条船是北极星网络安排的还是方东来自己找的？”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北极星的船，船上可能有武装人员。你的截击力量需要做好战斗准备。如果只是方东来自己买通的走私船，船上最多几个跑惯了的船员。”
沈默想了想。
“海事局拍到的热成像轮廓显示甲板上有五到六个人形热源。二十五米的高速艇正常船员配置是三到四人。多出来的一两个，可能是接应人员，也可能是武装护卫。”
“按有武装准备。”
“明白。”
电话挂了。
秦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院子，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团暗影。
九点四十一分。
距离方东来的涨潮窗口还有五十九分钟。
东南战区的系统正在恢复。
沈默的海上力量正在部署。
林啸还在路上。
霍远山在军委那条线上同时施压。
四条线同时在动。
秦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方东来知不知道这些线在动？
他是情报部门主管。
他对自己辖区的监控能力再清楚不过。
海事局的热成像、近岸雷达的覆盖范围、海警和海军的响应时间——这些数据他全有。
他选择的这个窗口，是不是正好卡在所有力量的响应时间之外？
如果是，那他的计划是完美的——在任何人赶到之前出港，在热成像跟踪失效之前驶出覆盖范围，然后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霍远山会在今晚直接下场。
军委的指令可以越过所有常规程序。
系统维护被强制终止，飞行数据会被调出，他的落点会被确认。
他也漏算了沈默已经拿到了海上截击授权。
他更漏算了秦牧没有回他的短信。
如果秦牧回了那条短信，方东来就能确认秦牧还在青山村，确认追踪力量的反应节奏，确认自己的时间窗口是安全的。
但秦牧没回。
所以方东来现在不知道对面走到了哪一步。
手机震了。
秦牧低头一看——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第三条短信。
“幽灵，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在路上了。”
秦牧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方东来慌了。
一个在逃的人，在出港前一小时，连发三条短信给追他的人——这不是从容，这是在试探。
他需要确认秦牧的状态来判断自己的安全边际。
秦牧依然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客厅。
给韩铮发了一条消息：
“他又给我发短信了。第三条。他在确认我的位置。他比我们想的要紧张。”
韩铮回：
“紧张就会出错。”
秦牧：
“他已经出错了。他不该给我发第三条。前两条可以解释为心理战，第三条暴露了他的焦虑。一个焦虑的人在执行撤离计划的时候，会对时间节点更敏感——他可能不会等到最佳涨潮窗口再出港。”
韩铮的回复快了很多：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提前走？”
“潮汐窗口十点四十是最佳，但不是唯一。如果他愿意冒港口水深不够的风险，十点十五左右勉强也能出去。高速艇吃水浅，赌一把的话有可能过得去。”
韩铮：
“那我们的时间又少了二十五分钟。”
秦牧：
“通知沈默。热成像要从十点开始盯，不是十点四十。”
消息发出去。
秦牧重新坐到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二分。
如果方东来真的提前到十点十五出港，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只剩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热成像捕捉到那条船驶出港口。
等航向数据传到沈默手里。
等截击力量按航向展开。
在此之前，青山村的客厅里空气发闷，挂钟嘀嗒嘀嗒，隔壁母亲的鼾声均匀。
他坐在黑暗中等。
十点零三分。
沈默发来消息：
“海事局热成像已就位。东南战区系统恢复进度百分之七十，预计十点二十完全上线。海警两艘快艇已从霞浦方向出发，三十分钟后可到达拦截阵位。”
十点零九分。
韩铮发来消息：
“林啸还有四十五分钟到宁德。他到了也来不及在岸上堵了，但他可以协调陆上封锁——万一方东来没上船跑进山里的话。”
十点十三分。
沈默发来一条，只有四个字。
“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