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多少？”
秦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啸的回话被风撕成碎片。
秦牧把手机音量拉到最大，只听清几个字。
“……两海里……偏右前方……灯灭了……”
灯灭了。
方东来把航行灯关了。
这意味着他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黑影，只有引擎的声音暴露着他的存在。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不想被看到。
方东来不知道林啸在这里。
他关灯不是因为发现了追兵，而是常规的反侦察操作。
出港后跑到一定距离就灭灯，减少被目视发现的概率。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咬住了。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林啸已目视目标，两海里，目标灭灯。”
沈默的回复很快：
“海警快艇还有十五分钟到封堵位置。让林啸保持距离跟踪，不要提前逼迫。”
十五分钟。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
十五分钟太长了。
林啸的巡逻艇在方东来的右前方两海里，方东来航向不变的话，双方的距离会越来越近。
方东来的船上如果有雷达——高速走私艇肯定有——他会在林啸进入一海里范围时发现后者。
到时候方东来只有两个选择：加速硬冲，或者变向甩追。
无论哪种，都会让这盘棋变得不可控。
秦牧给林啸打电话。
“刀锋，你能看到他的航迹波浪吗？”
“能。”
“尾浪很明显，白色的，在月光下能看到一条线。”
“他的雷达探测范围大概一海里到一点五海里。你现在两海里，安全。但你不能再靠近了。”
“那我跟着有什么用？”
“你不用靠近他。”
“你只要始终保持在他的右前方，让他没办法往东偏。”
“他只要不往东偏，航线就会被压进海警的封堵区域。”
林啸沉默了几秒。
他听懂了。
秦牧不是让他去追方东来，是让他当一堵墙。
一堵方东来看不见的墙。
“如果他发现我了呢？”
“他发现你的那一刻，他会往左打舵，也就是往西偏。”
“往西偏就远离了公海接应点。”
“时间一长，他的燃油就不够支撑到接应点，只能二选一——要么减速省油等接应船改航线来接他，要么掉头往回跑从其他方向出海。”
“无论哪种，都给海警争取了时间。”
林啸的呼吸声在风里变得平稳了一些。
“懂了。”
“我就在他右前方赖着不走。”
秦牧挂断电话。
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脑子里的海图在不断更新——三条船各自的位置、航速、航向，像三颗棋子在黑色的棋盘上移动。
方东来，航速三十一节，航向一百一十八度。
林啸在他右前方两海里，航速三十六节。
沈默，海警快艇从西南方向切入，距接触点还剩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变数太多。
方东来不是普通人。
他在这片海域工作了二十多年，每一条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个渔船集散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追他，等于在一个瞎子的房间里跟一个明眼人下棋。
手机响了。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秦牧打开。
第六条短信。
“你的人在我右边。巡逻艇，三十六节左右。海警值勤序列里没有这条艇，外观特征对应宁德海事的编外护航快艇。”
秦牧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方东来发现林啸，这在预料之内。
两海里距，走私艇的船载雷达扫出实体回波并不难。
不是雷达，是推算。
方东来在VHF上听到了“追击取消”的假调度，但他同时也知道会有替代方案。
他算了宁德港到这条航线的截击时间，再用自己船上的雷达观察右前方有没有金属回波——巡逻艇的雷达反射面积不大，但在这个海况下足够被一台好的海事雷达捕捉。
他发现了林啸，而且判断出那是宁德海事的艇。
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七十二年的老熟人了，宁德那条艇的编号我都认识。上面是谁？你的另一个兄弟？”
秦牧没有回复。
他立刻给林啸打电话。
“他发现你了。”
林啸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猜到了。他刚才航向偏了两度。”
偏了两度。
方东来在试探。
他先偏两度看看林啸跟不跟——如果跟，就说明林啸的目的是堵截；如果不跟，说明只是巧合路过。
“你不要跟。保持航向。”
“他偏我不偏，等他偏到足够大的角度就脱离我的压制了。”
“他不会偏太大。”
“偏太大意味着远离接应点。他的油不够他绕一个大圈子。”
林啸没说话。
引擎声依旧在吼。
秦牧站在窗前，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等。
十一点十二分。
沈默的消息来了。
“方东来航向变化。一百二十一度。偏了三度。”
三度。
还在试探范围内。
三十秒后又一条。
“一百二十五度。”
七度了。
方东来在加速偏航。
不是两度两度地试探了，是做了决定。
“航速？”
“三十三节。加速了。”
他要从林啸的封堵线上方绕过去。
秦牧的判断在半秒内完成——方东来已经确认林啸是截击意图，所以他选择以速度和角度硬吃掉林啸的封堵位。
他的船比林啸快不了多少，但他只要偏出足够的角度，林啸就得大幅转向才能保持在他右前方，而大幅转向意味着速度损失。
一步一步都算好了。
“刀锋，听我说。”
“他在往你的封堵线上方绕。”
“你不要转向去追，你直接加速往前冲。”
“冲？冲到哪？”
“冲到他前面。”
“他偏航意味着他的直线距离比你远了。”
“你走直线，他走斜线。”
“你冲到他的航线前方等着，他偏航偏得越多，你在他正前方出现的概率就越大。”
林啸的引擎声突然拉到了一个让人耳膜发疼的调门。
三十七节。
也许三十八。
这个涌浪条件下，艇体的结构在承受远超设计上限的冲击。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海警还有多久？”
“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手机又亮了。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秦牧，你让你的人退。这片海域今晚涌浪两米以上，巡逻艇跑三十五以上会断龙骨。你想让你兄弟沉在海里？”
秦牧盯着这条短信。
方东来的意思很清楚——他在威胁，也在判断。
如果秦牧真的因为安全考量下令林啸减速或撤退，他就赢了。
如果秦牧不退，他就确认了一件事：秦牧是真的铁了心要截住他。
秦牧没有回复。
他给林啸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注意。”
林啸的回复也是两个字。
“放心。”
十一点十六分。
沈默的更新。
“方东来航向一百三十二度。航速三十一节。”
一百三十二度。
从最初的一百一十八度偏了十四度。
他在大角度绕行。
但他的速度也降了。
三十一节。
涌浪从侧面打上来的方向改变了，大角度偏航意味着他要吃横浪，船在横浪里跑不快。
秦牧算了一下。
方东来现在的真实前进速度——沿公海方向的分量——大幅下降了。
他的偏航看似在甩追兵，实际上把自己到接应点的时间拖长了。
时间在站到秦牧这一边。
但只差一点。
“海警位置？”
“八分钟。第一条海警快艇已经能在雷达上看到方东来的回波了。”
方东来也一定能看到海警的回波。
秦牧等着。
三十秒。
一分钟。
沈默的消息来了。
不是坐标更新，是一句话。
“方东来再次变向。航向零九五度。他在掉头。”
零九五度。
几乎是正东。
他不往公海接应点去了。
秦牧的手指收紧。
方东来放弃了接应船？
不对。
方东来不是放弃，是认定了正面突破不可能了——林啸在右前方堵着，海警从西南方向包抄过来，他往东南方向的公海跑不了了。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正东。
秦牧在脑中调出这片海域的地图。
苍南外海往正东走，是一大片岛礁散布区。
渔山列岛附近，礁石密布，大船进不去——但小型高速艇如果驾驶员足够熟悉这片水域，可以在礁石间穿行。
海警快艇吃水比方东来的船深。
巡逻艇在礁石区跑三十多节等于自杀。
方东来要钻礁石区。
从礁石区另一侧出来，重新选一个方向突破——到时候追兵全部被甩在礁石区外面。
秦牧给林啸打电话。
“他掉头了。往正东，可能要钻渔山列岛的礁石区。”
林啸的声音被巨大的浪花撞击声吞掉了一半。
“我跟不跟？”
秦牧张了嘴，没有立刻出声。
礁石区。
夜间。
涌浪两米。
三十节以上。
他见过船撞在礁石上的场面。
“不跟。”
“哥。”
“不跟。”
“你绕到礁石区东侧出口等他。沈默的海警堵西侧。”
林啸那边安静了一秒。
引擎声降了一个调。
秦牧给沈默发了最后一条调度指令——
然后他看到手机上又跳出来一条短信。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礁石区里没有雷达，没有通讯，没有信号。进去之后，谁也找不到谁。你敢不敢赌，我从哪个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