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挂了电话。
秦牧站在窗前，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又只剩挂钟的声音。
十点三十三分。
方东来从温州出港已经二十分钟了。
按三十二节的航速，他已经跑出去将近二十公里。
林啸在宁德。
从宁德港到温州那条船的航线上——
如果他能拿到那条巡逻艇，从宁德港出发往北追，航线大致是个截击角度，不用从正后方追。
但距离摆在那儿。
二十公里的差距，巡逻艇的航速如果不比方东来的船快出一截，追到天亮也追不上。
手机响了。
林啸。
“哥，艇拿到了。”
“值班员是我以前比武碰过的，他认战区的证件。”
“现在发动机启动了。”
“航速。”
“他说这条艇最高三十八节，但今晚涌浪大，实际跑起来可能三十三到三十五。”
三十五对三十二。
每小时只快出大约五六公里。
方东来已经领先二十公里。
要追平这个差距——
秦牧算了一下。
至少三个半小时。
太久了。
三个半小时之后，方东来可能已经到了公海接应点。
“不够快。”秦牧说。
林啸那边风声很大，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他一半的声音。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一条船。”
秦牧沉默了两秒。
“刀锋，听我说。”
“你不用追上他。”
“你只需要比沈默的海警快艇先到他的航线上。”
林啸没吭声，在等下文。
“沈默的两条海警从霞浦调头去温州方向，需要四十分钟。”
“你从宁德出发往北偏东走，到方东来的航线上——距离更短。”
“你不用追上他，你只要先到他前面，逼他改变航向。”
“他一改航向，速度就会降，沈默的海警就能咬上来。”
电话那头引擎声突然拉高了一个调。
林啸听懂了。
“你给我航向。”
秦牧马上给沈默发消息：
“方东来最新坐标和航向。林啸需要截击航线。”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串数字——方东来的实时坐标和航向一百一十八度。
下面跟了一句：
“林啸从宁德出发，建议航向零三五度，在苍南外海约二十海里处可能形成截击线。但这是估算，热成像每三十秒更新一次，误差范围大。”
秦牧把数据转给林啸。
林啸收到后只回了一个字：
“走了。”
十点三十七分。
秦牧拉过一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茶几前。
桌面空着，他食指蘸了点水杯渗出的冷水，在桌面上快速点下三个印子。
这是当前海面三股力量的实时座标。
第一股，沈默的两条海警快艇。
刚从霞浦水域切入，顶着大浪原地调头，四十分钟后能卡住北上的咽喉位。
第二股，林啸抢来的那条老式巡逻艇。
这船有些年份了，现在被林啸当成赛艇满载跑极速，机舱排气管这会儿估计正往外喷火星。
从宁德斜插截击，五十分钟。
第三股，方东来的高速走私艇。
温州礁石湾出港，航向一百一十八，死命往公海的黑水区扎。
三条线在夜里的海面上各自画弧。
能不能交叉，取决于速度、航向和一点运气。
手机又亮了。
韩铮。
“宁德那条诱饵船怎么处理？”
秦牧回：
“让海事局继续跟踪。船上可能有方东来的接应人员，抓了能问出接应点坐标。通知沈默派人处理。”
韩铮：
“已转。另外，东南战区系统完全恢复了。”
“飞行数据全部调出来——方东来的直升机从福州机场起飞，中途在闽北山区一个废弃机场短停了十二分钟，然后飞往温州苍南。”
短停十二分钟。
秦牧盯着这个信息。
闽北山区的废弃机场停了十二分钟。
干什么？
加油不需要在废弃机场，直-20的航程足够从福州到温州。
换人？换装备？还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个废弃机场的坐标发给沈默。让他派人去看看现场有什么痕迹。”
韩铮：
“好。”
十点四十四分。
沈默打来电话。
“热成像更新。方东来的船航速降到二十八节。”
秦牧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
“为什么降速？”
“不确定。可能是涌浪变大了，也可能是他在进行通讯——高速航行时卫星通讯天线稳定性差，很多走私船会减速建链。”
通讯。
方东来在联系接应船。
如果他正在跟公海上的接应船通讯，那他的目标坐标就快暴露了。
“你能截获他的通讯信号吗？”
“正在做。”
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个海域的电子侦察覆盖原本是方东来管辖的——讽刺吧？他太清楚哪些频段在监听范围内，哪些不在。他用的肯定是盲区频段。但我让技术组全频段扫，碰碰运气。”
秦牧没有抱太大希望。
方东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啸到哪了？”
“他的巡逻艇在苍南外海以南约十二海里处，航速三十三节。按这个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后到达预估截击线。”
二十分钟。
十一点零五分左右。
到时候方东来已经跑出去将近四十公里。
林啸到截击线的时候，方东来可能已经从他前面过去了。
“不够。”
秦牧的声音压低了。
“二十分钟不够。方东来现在虽然降到二十八节，但随时会恢复全速。林啸到截击线的时候可能扑个空。”
沈默没说话。
秦牧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方东来降速通讯，大概率五到八分钟——建链，传坐标，确认接应，断链。
通讯完成后他会马上恢复全速。
关键在这五到八分钟里，他的位移减少了。
如果林啸在方东来通讯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加速——
“林啸的巡逻艇能不能再快？”秦牧问。
“三十三已经是实际最大了。涌浪——”
“让他把限速器拆了。”
沈默停了一下。
“巡逻艇有限速保护，超过额定转速发动机可能出问题。”
“可能。不是一定。”
沈默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告诉他。决定是他的。”
秦牧给林啸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解释，就一句话：
“方东来降速了，你加速。现在。”
回复来得很快。
“限速已拆。三十六节。颠得我快把舌头咬断了。”
三十六节。
比方东来现在的二十八快了八节。
每分钟拉近将近两百五十米。
如果方东来再维持低速五分钟，林啸能缩短一千多米的差距。
不够。
但加上海警快艇从另一个方向包抄——
手机震了。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第五条短信。
秦牧低头看。
“你在调船。我能听到你在调船。”
秦牧的手指停住了。
方东来能听到？
他怎么听到的？
秦牧把这条短信截图发给沈默，没打字，沈默看图就懂。
沈默的回复十五秒后到：
“他可能在监听海上无线电通讯频道。巡逻艇和海警快艇之间的调度通讯是明码的——VHF频段，谁都能听。”
明码通讯。
林啸的巡逻艇在跟宁德海事局保持联络，海警快艇之间也在协调航向。
这些通讯全部走的VHF无线电——不加密。
方东来坐在船上打开一台普通的海事对讲机，就能听到所有调度内容。
航向、航速、预计到达时间——全在里面。
他知道追兵在哪。
秦牧的牙关咬紧了一下。
“让所有船切换加密频道。”
“巡逻艇没有加密通讯设备。海警快艇有，但跟巡逻艇之间联络不了——制式不同。”
那就意味着只要林啸的巡逻艇还在海上，方东来就能实时掌握它的位置和动向。
截击变成了明牌。
秦牧在黑暗中站着，想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给林啸打电话。
“刀锋，关掉无线电。”
林啸那边风声呼啸，引擎声震耳。
“什么？”
“关掉VHF。关掉所有无线电通讯。”
“方东来在听你。”
“从现在起只用手机联系我，手机走卫星信号，他截不到。”
林啸没犹豫。
秦牧听到一声咔哒——无线电关了。
“关了。那海事局——”
“不用管海事局。你只听我的指令。”
林啸的呼吸声在风中断了一下。
然后他说：
“明白。”
秦牧挂了电话。
给沈默发消息：
“林啸已静默。海警快艇切加密频道继续行动。方东来现在只能听到海事局的常规频道，听不到我们的部署了。”
沈默回：
“海警已切换。但海事局那边——”
“让海事局在VHF上发一条假调度。就说追击船只因机械故障返航，行动取消。”
沈默的回复隔了五秒。
“你真够阴的。”
“学他的。”
十点五十八分。
距离林啸到达截击线还有大约七分钟。
方东来的航速——
秦牧等着沈默的下一次热成像更新。
消息来了。
“航速恢复。三十一节。航向不变。”
方东来通讯完了，开始加速。
但他在VHF上听到了“追击取消”的假消息——他信不信？
秦牧觉得他不会全信。
方东来太老了，不会被一条假调度骗到。
但他可能会松一口气，至少不会做出大幅变向的动作。
这就够了。
只要他保持航向，林啸就能切到他前面。
十一点零四分。
林啸的消息来了。
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我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