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后话。
画面再次回到韩潇所在酒楼。
前面提到坐在韩潇隔壁那桌的那人——此人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细却不显单薄,穿一袭月白色的素绢劲装,腰间束一条深青色的丝绦,坠着一枚青玉佩,外罩一件深红色的裘皮大氅,干净利落中透着几分英气。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疏冷与锋芒。
乍一看去,倒像个容貌过于清秀的少年郎。
但如若细看便能看出此少年没有喉结,分明是女扮男装。
她身旁坐着一个梳双鬟的小丫鬟——只是那“双鬟”此刻却编成了两条紧实的发辫,盘在头顶,以一根素木簪固定,瞧着倒像个年纪尚小的书童。
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正小心翼翼地掰着碎屑往嘴里送,吃得认真,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瞟一眼自家公子的脸色。
三名护卫坐在外侧,身形魁梧,短褐劲装,身边各摆着一把朴刀,目光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此人正是江南方腊的胞妹——方百花。
方百花虽是一介女子,却自幼习武,一身功夫十分了得。
枪法、刀法、画戟样样精通,在江南也是数得上的好手。
此番她女扮男装北上,是为兄长方腊拉拢江湖好汉,为江南大业助一臂之力。
本是听闻了大名府卢俊义的名头——河北玉麒麟,枪棒无双,名满天下,若能将他招至麾下,对兄长的大业也无疑是如虎添翼。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谁知刚到便听到了邻桌那番话。
卢俊义已被二龙山劫了法场,家破人亡,如今已入伙二龙山。
这让她感觉这千里的奔袭化为了泡影。
方百花握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懊丧。
来晚了一步,便让人捷足先登了。
她本是带着十足的把握来的,想着以江南的财力、兄长的名望,再许以高位厚禄,那卢俊义纵然家大业大,也该动心三分。
可偏偏就差那么一步,一步之遥,便让人抢在了前头。
她低头看着杯中渐渐凉透的茶水,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一偏头,目光恰好再次落在了韩潇那一桌。
这一看,便没有再挪开。
那桌坐着九个人,个个身形魁梧,气度不凡。
韩潇从容的坐在主位上。
仿佛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一般,随性得很,左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而他身边的武松,此时探过头来正和韩潇不知道说着什么。
另一边的鲁智深,端着茶水咕咚咕咚,如同牛饮。
时迁和卞祥两人打打闹闹,用手指蘸着碗里的茶水互相的弹着水煮。
其他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韩潇都懒得搭理他们,任其随意折腾。
韩潇从容随性地坐在主位上。
左手搁在桌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身边的武松探过头来,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韩潇偶尔点点头,偶尔轻笑一声。
另一边的鲁智深端着茶碗,仰头便往嘴里倒,咕咚咕咚,如同牛饮。
时迁和卞祥两人隔着桌子打打闹闹,用手指蘸了碗里的茶水,互相往对方脸上弹。
其他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韩潇都懒得抬眼去管,任他们折腾去。
韩潇向来觉得,人活着就该随心所欲。
所以他对身边的人也是如此——只要不越过道德那条底线,想干嘛就干嘛。
喝酒、打闹、说笑、懒散,都行。
他自己就是这副散漫性子,自然也容得下别人散漫。
于是这一帮人往馆子里一坐,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与随意,一般人是装不出来的。
也不会有不开眼的敢上来找麻烦——当然,若真有那不长眼的,他们也不介意“以德服人”。
史进、林冲、阮氏兄弟则围坐另一侧,低声回顾着这次出关的趣事。
方百花越看越觉得这一伙人绝非泛泛之辈。
那份松弛中有锋芒、随意中藏警觉的气度,是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
她心里忽然活泛起来——既然卢俊义已经没指望了,那眼前这一桌人,即便比不上那玉麒麟的枪棒无双,但瞧这体型、瞧这做派,也绝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若能将这些人招揽到兄长麾下,好歹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正看得出神,身旁的小丫鬟玉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副凝神思索的模样,忍不住用手轻轻捅了捅方百花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小姐,您看什么呢?”
方百花被这一捅,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片刻后才放下杯盏,低声道,“没什么。玉儿,你说那桌人……瞧着像是做什么的?”
玉儿歪着头又看了几眼,认真想了想:“瞧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像是走江湖卖艺的!”
方百花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卖艺的能有那气度?”
很快韩潇那桌的酒菜便陆陆续续上齐了。
方百花这桌早已吃完,却迟迟没有起身,小丫鬟翠儿不明所以,又低声问了一句:“小姐,咱们还不走吗?”
方百花呷了口茶,低头用余光看着韩潇那桌,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再等等。”
韩潇那桌一顿风卷残云,九个人,十几道菜,连汤带水扫了个干干净净。
时迁起身结了账,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出了馆子,一路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方百花待他们走出七八步,也忙起身跟了出去。
她们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牵着马,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既不让人觉得自己在尾随,也不至于跟丢。
出了城,官道上行人渐稀,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时迁用胳膊肘蹙了蹙卞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扁食(卞祥的外号),你说后面那几个一直跟着我们,不会想要打劫咱们吧?”
卞祥瞪大着眼睛低头看着时迁,“你疯了还是他们疯了,打劫咱们?你以为他们都是瞎子吗?他们是多想找死才敢生出这个念头的?”
时迁当然知道自己说的不可能,继续问道,“那你说他们就这么一直跟着咱们是什么意思?”
卞祥回头瞥了一眼,“会不会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看上咱们里面的谁了?”
卞祥这么一说,时迁眼睛咕噜噜的转了转,“还真有这个可能,你说他们会看上谁呢?”
“这我哪知道,你回头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时迁鄙视的瞪了卞祥一眼,“切,我要直接问,还和你猜个鸡毛啊!”
待走出城门约莫二里地,韩潇忽然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三丈外的五个人。
他这一停,鲁智深、武松他们也跟着停下,齐齐转头,十几道目光便落在了方百花身上。
时迁率先开口,语气倒不算冷,却带着一份该有的警觉:“几位从酒楼便一直跟着我们,不知是何意图?”
方百花知道,以韩潇这伙人的眼力,自己这点乔装打扮八成早就被看穿了。
既然瞒不住,那便索性不瞒——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大大方方地亮明身份,倒还多几分诚意。
在韩潇他们几步外站定,整了整大氅的领口,也不慌张,向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朗,“诸位好汉,小女子方百花,无意冒犯。
只是方才在馆中见诸位气度不凡,想要与诸位结交一番,故一路尾随至此,还望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