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苏晚立刻从沉思中抽离出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在全息台上轻轻一划，调出了几组密密麻麻的基因碱基对图谱与细胞结构模型，低声说道：“虽然在许多生理细节上确实存在差异，比如骨骼密度、部分脏器的毛细血管分布，还有体内共生菌群的种类……
但是，他们和我们所采用的生命底层构造模式，居然惊人的相似。”
她指着全息画面上并排旋转的两条DNA双螺旋结构，眼神发亮，带着一种近乎抓狂的困惑：
“同样的二十种标准氨基酸，完全一致的密码子表，甚至连线粒体供能机制都如出一辙！
更离谱的是，我让人对他们随身衣物和肠道内提取到的上千种异界微生物进行了分离培养。
结果发现，那些外星微生物居然可以直接套用我们蓝星现有的生物分类学方法。
界门纲目科属种，严丝合缝，顶多只能算是在现有属下面发现的亚种或者新物种。”
苏晚转过身，双手撑在金属实验台边缘，盯着那台圆球机器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演化学的意义上来说，这只能指向一个结论：大梁世界的人类、动植物乃至微生物，和我们蓝星生物，就像是完完全全从同一个远古生命祖先那里演化出来的一样。
甚至在分化之后，经历了亿万年的漫长时光，双方连后期的宏观进化路径都保持着高到完全违背自然选择随机性的趋同性。”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荒谬感：“但这根本说不通啊，这简直是在把概率学按在地上摩擦。
在坠入灵域之前，他们那颗星球和太阳系之间，也许可能隔着远远超出几个河系群的恐怖距离。
在没有跨星际的基因交流的情况下，两颗毫不相干的星球怎么可能摇出两套一模一样的生命骰子？”
【如果在纯粹的现实宇宙框架下，这确实是概率为零的奇迹。】
凌宇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平静地回荡，【但是苏晚，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为什么会聚在一起——我们都坠入了灵域。】
“你的意思是，也许在几十亿年前的遥远过去，这几颗星球的母恒星系曾经处于同一片星云诞生地，彼此离得很近，共享了最初的生命种子？”
说完，苏晚又果断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想，“这太牵强了。
就算初始汤的成分一样，几十亿年各自不同的地质变迁和宇宙射线诱导突变，也足够把两边的演化树劈成完全不相干的形状了，绝不可能连人类的五官比例都长成一个模子。”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们原先所认知的科学框架之外，还有灵域以及那些至高规则的存在。】
凌宇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冷静而沉稳地抛出了自己的推论：
【我知道这么说，对于你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科研工作者来说，或许会觉得有些扯淡。
但是，不妨试着建立这样一个假设。
想象在灵域的至高处，存在着这么一个未知的庞大实体。
它拥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伟岸体量，而现实宇宙中无数星系里诞生的碳基或者非碳基的生命，本质上都不是纯粹的自然随机产物，而是发源自它散逸出的影响，是它在物质世界投下的种子。】
这番话落下，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了两秒。
苏晚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狂热与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学者的冷静与审视。
“这听上去一点都不像科学假说，倒更像是古代哲学家们坐在火炉边幻想出来的什么‘绝对理念’或者‘生命本源’之类的东西。”
她客观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逻辑严密地反问道：
“而且，就像无数个用来解释宇宙起源的‘叠盒子’式理论一样，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赋予万物生命模板的至高实体。
那么这个实体本身又是怎么诞生的呢？还是说，它自宇宙奇点之前就亘古存在？
可如果它是永恒不变的真理，那它投射出的生命演化又为何会出现变异与分歧？”
一连串的灵魂发问过后，这位年轻的美女院长自己也觉得有些头疼，干脆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算了算了！这种触及宇宙终极底层的哲学问题，也不是我一个搞生物的现在能研究得明白的。
但科学最讲究的还是实证，既然你的探测器都已经把实锤照片拍回来了，那我就算再不满意这个解释，也只能先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
话音微顿，苏晚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悬浮的机器人，眼神变得格外幽深：
“庄生，如果在灵域随手一捞，就能捞到这么多生命形态密集且高度相似的星球……
那么，我们头顶那片曾经看上去冷寂得让人绝望的宇宙，它真的空旷吗？
还是说，那片黑暗森林里其实早已经拥挤不堪，到处都挤满了长相相似的同胞与怪物。
只是以前我们这些连光锥都走不出去的可怜小虫子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而已？”
【我不知道。】
面对这个略显沉重的问题，凌宇保持了一贯诚实的作风，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目前的算力还不足以支撑我对全宇宙的生命分布密度进行建模，但是我想，在我们真正有能力依靠自己的“双脚”离开这片名为灵域的泥潭之前，我们暂时大概都不必去为这种过于遥远的问题而烦恼了。】
“噗！那倒也是，是我有点杞人忧天了。”
被凌宇这么一打岔，苏晚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梢，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兴致勃勃的弧度：
“行了，别卖关子了。
赶紧把你目前探索到的那几颗星球的详细资料发我一份，让我也好好开开眼，看看这些异界的小可爱们，到底都长成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数据传输中，请查收。】
随着凌宇的话音落下，实验室中央的大型全息投影台光芒大盛。
原本展示着DNA双螺旋的光幕瞬间散开，化作了十颗形态各异、正围绕着太阳系外围灵域空间缓缓沉浮的星球立体模型。
每一颗星球的旁边，都贴心地标注着由凌宇整理归纳出的环境参数、生命能级反应以及探测器传回来的实景画面。
目前处于“南柯”矩阵有效观测范围内、且明确展现出生命迹象的行星，总共有十颗。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这十颗星球里，竟然有足足八颗都在地表发现了类人形智慧生物活动的痕迹。
至于剩下的那两颗，生态结构则要相对纯粹和原始得多。
苏晚凑上前去，率先点开了排在最边缘的两颗星球的资料窗口。
第一颗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谷与环形山。
根据探测器传回的采样画面显示，这颗星球在坠入灵域前，霸占生态位顶端的并非哺乳动物，而是体型各异、甲壳坚硬的节肢类昆虫生命体。
它们演化出了庞大的族群，但似乎直到浩劫降临，也依然停留在纯粹的生物本能阶段，并没有发展出任何工具使用或文明建设的迹象。
而旁边第二颗星球则更加原始。
那是一颗表面没有半点陆地、完全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巨大液态海洋彻底包裹的蔚蓝水球，凌宇此前特意往这颗星球的深海里投放了十几台抗压型的“水手”深海探测机器人。
然而，直到所有“水手”的内置电池电量彻底耗尽，传回的画面里除了无穷无尽的海水之外，也就只在浅海热泉附近发现了大量类似于蓝星远古细菌般的单细胞微生物群落，没有找到哪怕一条鱼虾或是大型多细胞生物的踪迹。
不过，不管是进化出虫群的陆地星，还是只有原始细菌的水球，它们眼下的处境都可谓是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