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周强就站在门口，一身警服平整利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同事式微笑，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目光锐利，飞快扫过我们桌上一沓崭新的审讯笔录和协查材料。
他这句问话根本不是问询工作。
是摸底，是试探，是确认王家强到底吐了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心里清清楚楚，长沙那边刚做完提审，消息还没走系统流转，局里知道王家强落网的人寥寥无几。周强能第一时间赶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一直在盯着我们的动向，心里早就慌了。
林舟神色不动，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普通工作：“嗯，长沙警方打掉一伙卖假药的，顺带抓到了王家强。”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故意压下检举揭发的关键信息。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底。
周强往前走了两步，顺手带上办公室门，笑容愈发温和，语气也愈发“体恤”：“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他顿了顿，装作思索的样子，看似随口提点，实则字字夹带私心。
“不过王家强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油嘴滑舌，最擅长胡乱攀咬。他现在人在外地落网，自知罪责难逃，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很容易乱扯关系、乱拖人下水，你们办案一定要仔细甄别，别被他的胡乱供述带偏了。”
这句话听得我心底发冷。
他太聪明了。
提前给王家强贴上“翻供乱咬、恶意攀扯”的标签，就是为了提前铺垫，哪怕后面检举内容爆出来，他也能第一时间辩解是罪犯恶意报复、栽赃陷害。
我压下眼底的寒意，配合着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轻轻点头：“确实，人跑了这么久，案子错综复杂，很多线索还得慢慢捋。”
王硕也顺势低头整理材料，默不作声，假装全程还卡在外围取证阶段。
我们三人统一口径，继续演好“线索繁杂、进展缓慢”的姿态，稳住他的心态。
周强见我们神色如常，没有丝毫突破大案的亢奋，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试探依旧没有停下。
他装作感慨的模样，缓缓开口：“其实说句实话，站前这片的灰色产业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王家强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牟利的头目，底下的人散了，他自己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卖淫、卖假药，罪有应得，但是也没必要无限上纲上线、死咬着深挖到底。”
他话锋一转，开始明目张胆地求情、压案。
“人已经落网，主犯到位，案子能结就结，适度从轻，给人一条退路。查得太深、扯得太广，容易牵扯出很多无关人员，到最后反而弄得人心惶惶，倒不如见好就收，别耽误了其他工作，聂铭你所里的事也都扔下了吧，差不多就得了，对所有人都好。”
我心里冷笑不止。
哪里是怕影响工作，他是怕王家强继续往下咬，把他多年来通风报信、收受贿赂的事给扒出来。
他所谓的“不要深挖”，本质就是让我们止步于此，别再触碰他的底线。
林舟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周强的视线，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周哥，办案讲究证据。该从轻的我们会依法从轻，该深挖的线索，我们一条也不会漏。既然人已经落网，那所有涉案链条、所有包庇纵容，都必须一查到底。”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却字字锋利，直接堵死了他的说情空间。
周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短短半秒的失态，转瞬即逝。
但这一瞬间的心虚，被我们三人尽收眼底。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林舟态度坚决，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我们恐怕已经掌握了远超他预估的证据。
他收敛了随意的姿态，语气也正经了几分：“行，你们有原则就好。我就是随口提一句，免得你们太累，走弯路。”
“有什么需要我们治安做的，你们就尽管说就行，全力配合你们调查。”
场面话说得漂亮，可眼底的阴霾已经藏不住了。
他又客套了两句，再也没有多留，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瓦解。
王硕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开口：“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来封口求情的。怕王家强把他拖下水，想尽办法压着我们结案。”
“而且他刚刚提前铺垫，说王家强会‘胡乱攀咬’，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我沉着声补充，“一旦我们上报检举材料，他立刻就能辩称是罪犯报复诬告。”
林舟盯着桌上所有的证据材料，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越急着压案，越说明我们的证据越准。”
“现在，口供、资金、技术轨迹、包庇事实，全部闭环。”
“周强利用职务包庇、收受利益、指使家属泄密、长期纵容黑灰产业，已经完全够线。”
他抬手按住所有材料，语气果决：“不等了，立刻整理全套案卷，我们该对周局有个交代了，其次把周强的犯罪证据叫到区纪委，毕竟他犯罪不归我们管，同时报请对王家强采取刑事措施，虽然人暂时带不回来，但是流程不能差。”
我和王硕相视一眼，认同了林舟的想法。
我看着窗外依旧热闹喧嚣的站前街道。
这张盘踞多年、被民警亲手养出来的黑网，撑了整整三年。
靠着明暗双线操作、靠着冷血弃子自保，安稳蛰伏至今。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毁掉他的，正是他亲手抛弃的那颗弃子。
收网的时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