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谈判从上午九点一直拖到傍晚。
合作方先听完系统演示，又把报价表拆成十几项逐一核对。技术问题由项目副经理和技术负责人处理，责任条款交给双语法务，李渊只在权限、价格和交付周期上表态。许知微坐在长桌侧面，负责记录每一次修改，不替任何部门作承诺。
六点半，合作方把原定的工作餐临时改成正式晚宴。
项目群里很快收到地址和席位表。对方安排了两桌，李渊、财务负责人和法务坐主桌，许知微原本在第二桌。临出发前，客户项目总监却把她调到主桌，理由是纪要负责人最清楚谈判过程，方便随时核实细节。
这个安排表面合理，项目副经理仍在群里补了一句：涉及价格与责任的问题，由对应负责人确认，协调人员只查记录。
酒店包厢很大，圆桌中央摆着一套精致酒具。第一轮敬酒还算客气，等正式菜上齐，客户采购负责人把话题绕到了许知微身上。
他端着白酒杯，笑意里带着试探。
“许秘书这几天辛苦了。你把我们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一杯总不能不赏脸。”
许知微没有碰杯，手掌轻轻压住自己的茶盏。
“我不喝白酒，以茶代酒。项目上的事我一定配合。”
对方没有收回手，反而把另一只空杯推到她面前。
“一小口而已。李总带出来的人，不会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吧？”
桌上的交谈停了半拍。
这种劝酒不是为了热闹，而是在看他们会不会为了签约牺牲下属的边界。许知微若喝下去，接下来每个人都能用同样的理由再敬一次；她若当场翻脸，对方又能借机指责公司缺乏合作诚意。
李渊放下筷子，把那只空杯转回了采购负责人面前。
“公司的出差规定不把喝酒算工作能力。她今晚负责核对纪要，必须保持清醒。需要表达诚意，价格、交付和责任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谈。”
采购负责人仍不肯松口。
“李总亲自护着，看来这位秘书很重要。”
李渊神色没有变化，只把议题重新拉回项目。
“每个承担职责的人都重要。她不能替财务喝，财务也不能替技术签字。我们按岗位办事。”
财务负责人随即翻开桌边的成本说明，把下午尚未确认的服务费比例摆了出来。双语法务也接上责任限制条款，主桌重新有了工作话题。项目副经理趁服务员换菜，将许知微的茶杯挪到自己手边，又让她坐到靠近法务的位置。
采购负责人看了李渊几秒，最终没有继续逼酒。
许知微全程没有露出受委屈的表情。她低头核对记录，该补数字时补数字，该确认时间时确认时间，仿佛刚才只是一段被正常处理的小插曲。
晚宴后半程，对方又用玩笑试了两次。一次要她替李渊倒酒，一次要她单独加客户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她都把动作落在公开流程上：酒由服务员处理，联系方式进项目群，次日材料由双方窗口统一传递。
李渊没有再替她接话。
第一次出面是管理职责，后面的边界要由她自己守。过度照顾不仅会让客户误会，也会把她推到更尴尬的位置。
九点四十，晚宴结束。项目组分两辆车回酒店，许知微与法务、译员坐前一辆，李渊和其他负责人坐后一辆。分车是行政早已安排好的，并非临时回避。
车辆抵达大堂时，客户采购负责人追出来，隔着车门递来一盒当地特产，点名让许知微收下。
她没有伸手。
“项目礼品统一登记。您交给我们财务负责人，回公司后按制度处理。”
对方脸上的笑淡了些，把盒子递给财务负责人，转身离开。
电梯厅里，项目副经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把明天的待办清单发进群，提醒所有人十点前完成纪要确认。众人陆续进了电梯，许知微留在大堂等前台补打会议室使用单。
李渊本可以随其他人上楼，却因财务负责人还在登记礼品，在原处多停了几分钟。
许知微拿到单据，走到他面前。
“刚才谢谢您。”
“不用谢。公司让员工出差，不是让员工替合同喝酒。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按制度拒绝，再把问题交给项目负责人。”
她看着他，目光比席间安静。
“如果对方针对的不是我，您也会出面吗？”
“会。”
李渊没有给这句话留下别的解释。他转向财务负责人，确认礼品编号，随后按下另一部电梯的上行键。
许知微又往前走了半步。
“纪要里有两处需要您确认，我整理好送过去。”
“发项目群。十点前由项目副经理汇总，不送房间。”
电梯门打开，李渊与财务负责人一同进去。门合拢前，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礼貌而克制。
许知微站在明亮的大堂里，手里还捏着会议室使用单。
他替她挡下酒时没有犹豫，离开时也没有犹豫。前者让她看见保护，后者又把保护牢牢框在管理职责之内。
她回到公共会议室，将晚宴上的口头信息拆成可核实的事项。采购负责人暗示服务费还要下调两个点，这不是玩笑，必须放进第二天的价格预案；客户总监提到数据责任的中文版本与英文版本有差异，也需要法务复核。
十点前，纪要准时进群。
李渊只回复了两项修改，没有私下提酒局，也没有安慰她。
许知微盯着那两条公事公办的批注，心里反而更清楚。他不是对她没有反应，而是不肯让任何反应脱离规则。她若想靠近，不能靠一次被解围后的感谢，更不能在项目出差期间制造孤立的场合。
她关掉聊天框，把手机调成静音。
明天的合同审查比今晚这杯酒重要。只有先让自己成为真正有价值的人，她才有资格判断那道边界究竟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