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双方进行签约前的双语文本确认。
正式合同还要交由合作方董事会盖章,这场会议决定最终版本能否进入审批。项目组七点半便在酒店公共会议室集合,把昨日谈判结果逐条并入中英文文件。八点四十,所有人乘车前往客户园区。
许知微在路上又核了一遍版本编号。
中文合同是V7.3,英文合同也是V7.3,附件却有两套时间。国内团队昨晚更新了服务费用表,客户系统自动生成英文附件时,文件名没有变化,上传时间晚了十一分钟。
她把异常标成红色,没有自行判断内容对错。抵达会场后,双语法务与财务负责人分别打开两份附件,逐页比对数字。
前二十分钟没有发现问题。
会议开始后,客户法务先确认责任限制,再核对付款节点。谈到第二年度维护费时,对方采购负责人忽然停下,指着英文附件中的一行金额。
“这里写的是总价包含三年系统维护。你们中文报价却只含第一年。两个版本互相冲突,我们只能按对采购方更有利的解释执行。”
财务负责人立刻翻到对应页。中文附件明确写着首年免费、后两年按实际服务量结算,英文附件却把“第一服务年度”翻成了“整个服务周期”。如果按对方提出的解释,公司至少少收近千万维护费。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外聘译员确认词义后,脸色发白。这句话来自公司早期模板,昨夜合并附件时没有触发数字差异检查,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金额和比例上,漏掉了时间范围。
客户采购负责人把笔扣在桌上。
“文件由贵方发送,错误不能由我们承担。若现在改回去,董事会会认为你们临时加价。”
李渊没有急着争辩。他先让法务确认合同适用的语言效力,又让财务计算两种解释的差额。中文与英文版本在主合同中被约定为同等效力,一旦签署,任何歧义都可能进入争议程序。
“暂停十分钟,我们核对版本形成过程。”
客户方没有反对,却把两份合同都留在桌上,防止公司临时替换文件。
项目组退到旁边的小会议室。译员承认这处模板由他初译,但许知微没有在此时追究责任。她打开昨晚的变更日志,把附件上传记录、邮件回执和客户确认时间排成一条线。
第一版英文说明确实用了“entire ServiCe term”,但两周前的澄清会议里,客户运营负责人曾明确确认维护费按年度核算。那次会议纪要由双方共同签收,客户采购负责人也在抄送名单中。
更关键的是,昨日午后的价格清单把第二、第三年度维护费列为可选服务,客户财务已经在打印件上写过预算意见。如果对方坚持三年全包,就等于否定自己前一天确认过的费用结构。
许知微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到李渊面前。
“不必围绕翻译错误争输赢。先证明双方真实理解一直是按年度结算,再把错误改成共同勘误。这样不是我们临时加价,也不是他们临时占便宜。”
双语法务迅速顺着这个思路补充依据。合同尚未签署,会议纪要和报价确认足以证明磋商过程。若把争议定性为单方错误,对方很难接受;若定性为文本没有准确反映已确认的商业安排,双方都有理由修订。
李渊看完材料,只抓住一个问题。
“客户运营负责人今天在不在?”
“在隔壁演示区。昨天确认过第二年度服务量,他的意见能与书面记录互相印证。”
十分钟结束,项目组重新回到会场。
李渊没有推卸翻译责任。
“英文附件存在表达错误,这一点由我们承担修订责任。但三年维护费从未被计入总价,双方过去两周的确认记录可以证明。我们建议把这一项列为共同勘误,由运营、财务和法务共同签字,修改后再送董事会。”
许知微将三份记录投到屏幕上。日期、参会人和确认内容一目了然。客户运营负责人被请进会场后,也承认第二年与第三年要根据系统覆盖量另行结算。
采购负责人仍不愿松口。
“会议纪要不是合同。既然出现两个版本,我们为何不采用成本更低的那个?”
财务负责人把差额表推过去。若三年服务全部包含在现有总价,公司只能缩减后续驻场人数与响应等级,否则项目将长期亏损。客户真正需要的是稳定服务,不是一句占了便宜却无法兑现的文本。
李渊将两个方案摆到桌面:按原商业共识修正英文附件,服务标准保持不变;或者维持三年全包,但重新配置服务范围与响应时间。
选择变得清楚以后,客户总监没有再站在采购一边。
“按原共识修订。今天把勘误单做出来,不能影响董事会审批。”
危机从谁该负责,转成了如何纠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语法务重写条款,译员逐句复核,财务重新标注费用对应关系。许知微把所有引用记录附在勘误单后,又请客户运营和财务分别确认。她没有因为找到了证据便抢着发言,每份材料都交给拥有权限的人使用。
十一点二十分,新版本完成。
客户法务在两套附件首页加盖校对章,采购负责人虽然脸色不好,仍签下确认。董事会秘书带走文件时,明确审批时间不变。
项目组回到酒店,所有人才真正松下来。
译员主动提出写失误说明。项目副经理没有在走廊里训人,只安排回公司后做模板复盘。此次错误涉及模板、翻译、版本系统和复核流程,不能把责任全压在某一个人身上。
午后的内部总结会上,李渊逐项确认补救动作。轮到许知微时,他没有把功劳含糊地归给团队。
“今天能保住原定利润,关键是你把磋商记录串起来了。材料准备得很扎实,判断也准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是许知微入职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直接肯定自己的能力。不是“像谁”,不是“做得还行”,也不是秘书岗位惯常得到的一句辛苦,而是清楚指出她解决了什么问题。
她把喜悦压在眼底,只轻轻合上笔帽。
“前期记录是大家共同确认的。我只是把它们找出来。”
“找得出来,知道什么时候用,也是一种能力。”
李渊把话停在这里,继续安排后续工作。许知微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再只是一张让人失神的脸。
这种变化比酒局上的维护更有分量。
散会后,她独自回到房间,把所有版本重新归档。她没有趁赞许还热着去找李渊,也没有把那句话截进私人备忘录。能力带来的位置需要靠下一次结果守住,急着索取额外意义,只会把今天的表现变轻。
另一边,李渊站在窗前看着客户园区的方向。
他必须承认,许知微对项目的价值与那份相似无关。她准备充分、反应快,也知道怎样把证据交给正确的人。若继续把她只当作故人的影子,对她不公平,对团队也不负责。
可真正看见她本人,并没有让事情变简单。
一个模糊的影子容易被规则隔开,一个有能力、有判断、能与他在危机中接上思路的人,反而更容易进入他的注意。
李渊关上窗帘,把签约进度发进家庭群。
沈南星很快回了一张李景安吃午饭的照片。孩子握着勺子,嘴角沾了一粒米,顾一鸣和顾一辰在旁边争论周末看哪部电影。
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项目危机已经解决,另一种更难承认的风险,却刚刚有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