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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草舍闲谈

    一个布裙荆钗的妇人应声出来,见了秦浩然冠带官服,吓得连忙跪地,手攥着衣角不敢作声。

    “这位是部院大人,要在咱家吃顿便饭。你赶紧把后院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再把坛子里头年腌的咸鲞鱼取两条出来,去滩边蛎房撬些鲜蛎黄,紧着好的做。紧着好的做。别怠慢了大人!”

    妇人连忙应着,起身后,偷眼瞧了瞧秦浩然,又慌忙低下头,小步往房里而去,先唤儿媳过来烧火淘米,自己拎着竹篓,往滩上蛎房去。

    浩然见状,连忙开口拦阻:“老丈不必如此张罗,本院不过顺路歇脚,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便够,杀鸡烹鱼,实在太过破费。”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是好官是青天,肯踏草民这破草屋的门槛,是我们一家子几辈子修来的体面。一只鸡算哪里谈得上破费。”

    秦浩然见老丈心意恳切,再推辞反倒拂了老丈的面子,便不再强拦,只在矮凳上坐下,抬手示意老丈也坐:“既如此,本院便叨扰了。老丈也坐下,不必时时拘礼。”

    老灶户哪里敢和总督对坐,只斜斜靠着灶边的木墩,身子依旧微微躬着,双手搁在膝上,坐得十分拘谨。

    秦浩然放缓了声气,不似堂上勘问公事那般肃然,和声问道:“敢问老丈,家中一共几口人?都是在册的灶丁吗?”

    “回大人,草民姓陈,小名阿灶,滩上人都唤小人陈老灶。

    家里统共六口:老妻李氏,就是方才出去的老婆子;膝下两个儿子,大的叫大满,小的叫小满,都是在册灶丁,日日随草民在滩上煎盐。

    大儿娶了媳妇林氏,在家操持炊煮,缝补盐袋。还有个二岁的孙儿,小名叫驴子,还没正式取大名。小儿子小满还没说亲,草民正想着攒两年盐钱,给他说房媳妇。”

    秦浩然问话不急不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感,倒像是遇到知己的闲谈。

    陈灶偶尔抬眼瞧秦浩然,见这位部院大人神色从容,不曾有半分嫌弃这草舍低矮、烟火熏人,心中暗自感慨,原来世上,真有肯俯身听灶户苦楚的官。

    陈灶渐渐放下拘束,不再一味恭谨地只答是、不是,偶尔也敢说几句心里话,说到孙儿盼着能读两句书,不必一辈子守着盐锅,语气里藏着一点渺茫的期盼。

    陈灶心里那点悬着的提防,慢慢散了大半,便絮絮说起滩上的琐事。

    哪一处的草荡被大户圈占,哪一个总催每逢收盐便要压秤,遇上阴雨天,盐潮发了,煎出来的盐成色差,商客又借机压价。

    半个辰时过后,灶房里飘出鸡肉的鲜香,混着咸鲞的咸鲜气。

    妇人用粗陶盘端上菜来,一一摆在堂屋的矮木桌上。瓦罐倒出一大碗清炖土鸡,汤清味浓,只撒了粗盐提鲜。

    两尾煎得金黄的咸鲞鱼,边缘微微焦脆。一盘蒜子炒蛎黄,嫩白的蛎肉裹着浅酱色。另有一碟青盐腌的蔓菁酱菜。主食是一大盆黍米糙米饭。

    这便是两淮灶户人家待客的顶格礼数了,非是贵客临门,断不肯轻易动荤腥。

    另一边,盐仓公所之内,周承业领着一众盐司属官、本场场官,也摆下了饭食。

    只是众人握着竹箸,谁也没有心思下筷。一桌子酒菜摆在面前,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耳尖不住朝着草舍方向听,却又隔了一片草荡,半点人声也传不过来。

    场官面上强撑着镇定,压低问道:“大人,那草舍之中,只有部院大人与那陈阿灶一家,并无旁人看管。那灶户在滩上熬了一辈子,嘴若是没个遮拦,胡乱说些滩上的闲话,可怎么收场?”

    周承业只斜睨了一眼道:“慌什么?部院大人是来巡察盐务,不是来抄咱们的底。盐场积弊百年,哪有一清如水的道理?只要正课不亏、盐引不滞,些许细枝末节,未必便要深究。”

    随后又补了半句,听着像安抚,实则藏着敲打:“倒是你们,平日行事若能收敛几分,也不必今日这般坐立难安。”

    旁侧专管总催的吏目也皱着眉,凑上半步低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灶户们对压秤收盐、扣克工本、草荡被占诸事,本就积怨颇深。

    部院大人今日放下身段温言问话,那老灶户感恩戴德之下,保不齐便一股脑倒了出来。真要是被部院拿住实据,往下一查,咱们司里场里上下,少不得都要受牵累。”

    这话落地,厅中一时寂然。众官吏面面相觑,神色越发沉重。

    有人勉强拿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脍肉搁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半晌咽不下去。

    满桌佳肴热气渐消,落在众人眼里,竟与泥砂无异。人人都在肚里暗自祷祝,盼那陈阿灶识得轻重好歹,只说些煎盐晒卤的寻常光景,莫要扯出那些能掀翻东台场的阴私旧账。

    草舍之内,妇人摆妥饭菜,便退回里屋。陈阿灶执意要推秦浩然坐主位。

    秦浩然一笑,摆手道:“老丈,这是你家,主位本该是你的。本院不过过路叨扰,岂可喧宾夺主?”

    “大人这话说不得!大人亲临草舍,便是堂上贵客。按乡礼,贵客居上,草民怎敢僭越?”

    彼此推让几番,最后议定,秦浩然坐东首客位,陈阿灶在侧相陪。

    两个儿子立在案边,本不敢同坐,秦浩然再三宽免,才勉强在末侧矮凳上侧身落座,身子始终绷着,不敢放松。

    陈阿灶取来土酿的米酒,粗陶酒盏,一一斟上。酒色浑浊,是滩上人家自酿的甜酒,算不得佳酿。

    “家下无好酒,只有这粗酒,还望大人莫嫌粗鄙。”

    秦浩然端起酒盏,细细品过,浮起一丝笑容道:“《诗》云‘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乡间春酒,本是农人灶户惜粮费心酿出来的,贵在一分实在。你这酒虽浊,入口却有黍米回甘,比起衙门里那些掺水减料的官酒,反倒醇厚得多。”

    说罢又浅啜一口,抬眼看向陈阿灶:“老丈,这酒是你家亲手酿的?”

    “回大人,正是。入冬收了黍米,淘洗蒸饭,拌曲封坛,一直搁到开春才启坛。滩上各家灶户,闲时都这般酿,上不得台面。”

    “物之好坏,原不在装潢贵贱。这一盏,已是难得。”

    几杯浊酒入腹,秦浩然依旧是闲谈的口吻,只顺着柴米、存粮、煎盐、薪本这些家常话慢慢问。

    灶下余粮尚有多少,仓底存盐能抵几石工本,一户灶丁一年煎盐几何,除去摊派,到手能余下几斗米。

    就这般不急不迫,层层牵蔓,盐场藏在纸面上的虚实,账册遮掩的亏空,胥吏上下盘剥的门路,不用逼供,便一桩桩慢慢浮了出来。

    陈阿灶起初说话尚有分寸,只聊晒卤候潮、煎盐守灶这些本分事,话到紧要处,还晓得收一收。

    酒意上来,又见秦浩然神色温和平实,便放下了顾忌,话也越说越敞。

    总催发放工本银之时,如何克扣截留。附近豪强如何勾结场里人,圈占草荡,灶户割薪要多走数十里滩涂。

    更有那多余的私盐,借着漕船回空的空子,顺着运河悄悄转运,关卡之上早有人打点妥当。

    坐在末侧的两个儿子,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直流。

    二人频频悄悄伸手去扯老父的衣袖,脚在桌下不住轻跺,急得万般难熬。

    可秦总督正坐在对面,他们哪里敢出声打断,只能盼老父亲能及时收口,莫要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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