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领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萧云霆站在阴影中,手里依旧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他衣袍上沾了灰,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再没有平日里那副闲散风流的模样。
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仍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睿王?”守门将领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您怎么会在宫里?”
“本王是皇室亲王,出现在自家宫里很奇怪吗?”萧云霆抬起折扇,轻轻敲了敲身旁那扇早已封死多年的小门。
“倒是你们,在承天门藏了这么多弓箭,是准备射谁?”
话音落下,那扇看似与宫墙融为一体的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被东宫困在外面的禁军自门后涌入,转眼便将承天门上的弓箭手围了起来。
守门将领终于反应过来,拔刀便要冲向萧云霆。
萧云霆侧身避开刀锋,手中折扇猛然打开。一道薄刃自扇骨间滑出,瞬间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底却再无半分温度,
“本王这些年脾气好,才让你们忘了。”
“论辈分,你们那位太子殿下还得叫我一声皇叔。”
守门将领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萧云霆却没有杀他,只抬眸看向宫墙上那三盏红灯。
红色的光映进他眼底,恍惚间,像极了多年前那场将整座偏宫吞噬的火。
他曾站在熊熊烈焰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答应过那个女人许多事。
替她隐瞒身份。
替她藏起旧人。
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将一个年幼的孩子,变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看了,“把灯灭了。”萧云霆收回目光,嗓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开承天门,迎御前禁军入宫。”
“今夜胆敢拦路之人,以谋逆论处!”
火光熄灭。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太子苦心准备的一场箭雨,最终只射穿了满地空影。
消息很快传到内宫。
前来禀报的侍卫跪在地上,额头满是冷汗。
“殿下,承天门失守了。”
“睿王从宫中打开了侧门,御前禁军已经入宫,埋伏在城楼上的人……也全部被拿下了。”
太子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萧云霆?他不是我们的人,却也从不插手朝中的事,他为什么会帮萧云昭?”
“因为本王忽然觉得,这大胤若是真落到你手里,只怕撑不过明年。”散漫的声音自回廊另一端响起。
萧云霆缓步走来,手中的折扇上还沾着一滴血。
太子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平日里只知道饮酒作乐的皇叔,“是你告诉他宫中还有其他入口?”
萧云霆挑了挑眉,没有否认,“这座皇宫修了几百年,能进来的地方,自然不止承天门一处。”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萧云昭假意领兵离京,你替他打开密道,沈家则在外面煽动百姓。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分明就是谋反!”
“太子殿下这张嘴,果然与皇后娘娘一脉相承。”萧云珩靠在廊柱上,服下药以后,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呼吸却已经平稳了许多。
“你带兵围困寝宫,逼迫父皇禅位,是清理朝政。旁人入宫救驾,便成了谋反。天下的道理若都由你来说,倒也省事。”
太子猛地看向他,母后的死、承天门的失守,以及萧云昭始终平静的神情,终于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闭嘴!”
“孤才是储君,是父皇亲自册封的太子!”
“只要父皇盖下玉玺,明日孤便是大胤的新帝。到了那时,你们今日做的一切,全都是乱臣贼子犯上作乱!”
寝殿内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撞翻了。
太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意识到,皇帝还在里面。
而方才那些话,皇帝也全都听见了。
长廊两侧,那些被萧云昭提前救出来的朝臣与内侍,也都藏在暗处,将他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云昭却在此时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殿门,“父皇尚且安好,你便已经迫不及待自称新帝。萧云景,你究竟是来救驾,还是来……弑君?”
最后两个字落下,太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夜若不能坐上那个位置,等待他的便只有死。
他骤然握紧长剑,发疯般朝萧云昭扑了过去,“孤先杀了你!”
剑锋直逼面门,萧云昭侧身避开,手中长刀顺势挑开太子的剑,随即一脚踹在他胸口。
太子整个人重重撞上身后的宫柱,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狼狈地摔落在地。
还未等他爬起来,一道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萧云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沉得骇人。只需再往前送上半寸,便能割断太子的喉咙。
太子感受着颈间的寒意,最初还有些恐惧,片刻后却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杀啊!”
“杀啊!”
“萧云昭,你不是早就想杀孤了吗?”
他仰起头,任由刀锋在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父皇就在殿内,满朝文武也都看着。”
“你今日若杀了孤,便是弑杀兄长。”
“等父皇再死在这场宫变之中,你便是弑父杀兄、谋夺皇位的逆贼!”
“到那时,不管今夜是谁先动的手,史书上记下来的,都只会是你萧云昭满身鲜血地闯入皇宫,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与沈囡囡梦中听见的那些唾骂重叠在一起。
弑父杀兄。
乱臣贼子。
嗜血成性的怪物。
萧云昭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太子的笑声越来越大,
“你以为你赢了吗?”
“萧云昭,只要你这一刀落下来,你便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刀锋向前压去,鲜血顺着太子的脖颈缓缓滑落。
可就在那一瞬间,萧云昭忽然想起离开王府以前,沈囡囡替他整理衣襟时的模样。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着他,只是将那张纸条塞进他的袖中,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她说,她会带着孩子等他回家。
萧云昭垂眸看着刀下的太子,这一世,所有人依旧在等他杀人。
太后在等。
玉妃在等。
太子也在等。
他们都想让他成为前世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背负所有骂名的摄政王。
只可惜,如今也有一个人,在等他……
而那个人,只是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