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锦成婚后不久,宫中连发三道急召。
萧云昭进宫时,太医院的人已经跪满了寝殿外的石阶。
殿门紧闭,浓重的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几名老臣守在廊下,看见萧云昭便迎了上来。
“摄政王,陛下今日已经昏厥两次。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月。”
说话的人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已死,陛下又无法开口,此事不能再拖了。”
萧云昭没有回答,抬脚走进寝殿。
龙榻上的皇帝瘦得几乎脱了形,半边身体依旧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太医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皇帝浑浊的眼睛艰难转动,最后落在萧云昭身上。
萧云昭站在榻前,神色平静。
“朝中都在等父皇立储。”
皇帝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间挤出含混的气音。
宫人捧来一张写有几位皇子名字的纸,放到他面前。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慢扫过。
太医将他的手从被中托出来。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在纸上停了许久,才一点点移向最后那个名字。
萧云礼。
手指刚刚碰到纸面,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殿外很快争执起来,
“六皇子尚且年幼,如何能担得起江山社稷?”
“摄政王手握兵权,又有监国之功,论能力与威望,朝中再无人能够相比。既然陛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何不直接……”
说话的大臣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萧云昭冷冷看过去。
只一眼,殿外便重新安静下来。
“本王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老臣急道:“王爷,如今朝中需要一位能够镇住局势的新君。您若不肯,难道真要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一个孩子手中?”
“所以本王仍会摄政。”
“可摄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以王爷如今的权势,只要再往前一步……”
“那一步,本王不走。”
萧云昭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半分商议的余地,
“天下不能交给一个不想要它的人。本王能守住朝局,也能教云礼如何坐稳那个位置,唯独不会替他坐上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云锦穿着一身常服赶来,腰间还挂着苏月今早亲手替他系上的香囊。
他显然来得匆忙,进门便道:“我刚成婚没多久,你们半夜将我叫来,总不会是想让我替四哥值守吧?”
几名老臣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他。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你们看我做什么?”
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五殿下已经成年,文武兼备,身体也恢复得很好。若摄政王无意皇位,五殿下或许……”
“不必或许。”
萧云锦退后一步,脸上写满拒绝,
“我连每日的药都要月儿盯着喝,你们让我去管天下,是嫌如今的日子太安稳?”
老臣还想劝,“殿下肩负萧家血脉……”
“云礼也姓萧。”
萧云锦收起那点玩笑,目光落向龙榻上的皇帝,
“我能领兵,也能替四哥办差。将来云礼遇见难处,我这个做兄长的同样会帮他。”
“可让我日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不完的折子,听不完的争执,我大概三天便想带着月儿逃出京城。”
“明知自己做不好,还要贪图那个位置,才是真的拿天下百姓陪我胡闹。”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
萧云锦挑了挑眉,“四哥不必感动。我帮你辅佐云礼可以,若想将所有差事都丢给我,月儿第一个不同意。”
寝殿内传来皇帝艰难的喘息声。
萧云昭转身走出殿门。
“去接六皇子。”
……
萧云礼被带到寝殿时,脸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茫然。
他看过榻上病重的父皇,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老臣,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将自己叫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们……想让我做太子?”
一名老臣道:“六殿下,陛下病重,国本不可久悬。摄政王与五殿下都属意于您,陛下方才也点了您的名字。”
萧云礼下意识看向萧云昭,“四哥,你也想让我当皇帝吗?”
“我想听你的决定。”
萧云昭没有用朝臣那套江山社稷去逼他,只将人带出了充满药味的寝殿,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不愿意。若你不肯,本王再从宗室中挑选合适的人。”
萧云礼垂着头,许久没有说话,“四哥能让我想一想吗?”
“可以。”
“我想去沈家。”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走吧。”
……
沈家后院里,沈念正陪着沈囡囡逗满满。
满满趴在铺得厚厚的软榻上,努力抬起小脑袋,眼睛一直追着沈念手中的布老虎。
她已经学会翻身,却还不能自己坐稳,稍微用力过猛,圆滚滚的小身体便会歪向一边。
沈囡囡及时伸手将她扶住,
“慢些,你才多大,急着学什么走路?”
沈念趴在软榻另一边,将布老虎放到满满面前,
“她大概是想自己去找王爷。方才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一直往门口看。”
满满像是听懂了,扭着小身体朝院门的方向看去。
萧云昭刚刚跨过月门,她的眼睛便亮了。
小姑娘挥起两只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爹……”
院中所有人都停住了。
萧云昭的脚步也僵在原地。
沈囡囡愣了片刻,连忙低头看向女儿,“满满,你方才叫什么?”
满满的目光只黏在父亲身上,见萧云昭没有立刻过来,嘴巴一扁,又朝他伸出手,
“爹爹……抱抱……”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萧云昭几步走到软榻旁,将女儿抱进怀里,“满满,再叫一次。”
小姑娘如愿回到熟悉的怀抱,立刻将脸贴在他胸前,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爹爹……”
萧云昭眼底瞬间染上笑意。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脸颊,又抱着她在院中走了两圈,平日里那点冷静与威严全都不见了。
“囡囡,你听见了吗?她叫我爹爹。”
“听见了。”
“她还让我抱。”
沈囡囡忍着笑,“她每日都让你抱,今日不过多说了两个字。”
“她先学会叫我。”
“满满昨日还叫了娘。”
“那是她饿了,在哼哼。”
“凭什么叫爹便是真的,叫娘就是哼哼?”
萧云昭抱着女儿,回答得格外理直气壮:“因为她看着我叫的。”
满满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再次软乎乎地喊了一声“爹爹”。
萧云昭彻底听不见旁人的话了。
萧云礼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见四哥低头哄满满,也看见四嫂笑着替满满擦去嘴角的口水。
沈念走到他身边,“六殿下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是宫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萧云礼望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萧云昭将满满交还给沈囡囡,转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云礼,想好了吗?”
沈念怔了一下。
萧云礼的手无意识摸向袖中的木哨。那是沈念曾经亲手送给他的,他害怕时,总会忍不住碰一碰,
“我从前很怕做皇帝。”
他没有躲避沈念疑惑的目光,慢慢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父皇坐在那里,却让很多人害怕。太子哥哥想做皇帝,最后也伤害了很多人。皇祖母说,只要我听话,便会让我登基,还会让念念做我的皇后。”
沈念的神情渐渐变了。
萧云礼低下头,“那时我很害怕。我怕自己穿上那身衣裳以后,也会变得与他们一样。”
“可我方才看见四哥与四嫂,又看见满满叫四哥爹爹。”
他重新抬起头,
“我忽然觉得,手里有权力,也可以用来护着人。”
“像四哥护着四嫂和满满,也像他那日进宫救我们。”
萧云礼看向沈念。
沈念正站在阳光里,发间落着一片小小的桂花。她依旧像从前那样,眼睛明亮,腰间还挂着练武时用的短鞭。
“如果我当了皇帝,便不会再有人随便将念念带进宫,也不会有人拿沈家的性命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我还能护住更多与我们一样害怕,却没有人来救的孩子。”
萧云礼的声音仍有些发颤,眼神却没有退缩,
“四哥,若是为了念念,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