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抬起头。
“民国三十年，冀中。”老陈说，“我们抓了一个人，会‘闭气’，水里能待两个时辰。我们把他关在屋里，门锁着，窗钉死。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房梁上。”崔天阳说。
老陈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回您说过。”
“哦。”老陈点点头，“对，我说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回，我跟他聊了半宿。”
“聊什么？”
“我问他，你怎么上去的。”老陈说，“他说，‘我没上去，我一直在那儿。’”
崔天阳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不懂。”老陈说，“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什么话？”
“他说，‘你们这些人，眼睛是瞎的。’”
屋里静了一下。
老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崔师傅，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个例。”他说，“一个怪人，一件怪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伸手，拉开桌子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很深。
里头全是牛皮纸的卷宗，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老陈说。
崔天阳探头看了一眼。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地名、日期、编号。
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还是新的。
“多少？”
“一百四十七份。”老陈说，“十年，我攒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咔”地一声。
“崔师傅，我攒了十年，没敢跟人说过一个字。”老陈说，“因为说了，人家会当我疯了。”
他看着崔天阳。
“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一样，也是‘瞎’过一回的。”老陈说，“而且他还会做饭。”
…………
第二天下午，方振国带他去了看守所。
看守所在城北，一座旧庙改的，门口站着岗。
进了三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最后在一间小屋前停下。
“进去吧。”方振国说，“我在外头。”
崔天阳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小桌，一扇很高的窗。
刘振山坐在板床上。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崔天阳，他笑了。
“崔师傅。”
“刘振山。”
“坐。”刘振山拍了拍床边，“没凳子，将就一下。”
崔天阳没坐。
他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个人。
“你瘦了。”
“吃不上肉。”刘振山说，“你们这儿的伙食，不如你们泰丰楼。”
“那是。”崔天阳说，“我们那儿一天卖四十份麻婆豆腐。”
刘振山笑了。
“崔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明白人。”刘振山说，“这院子里关着我，来来去去问了我十几回，问的都是‘你们有多少人’‘你们的上线是谁’‘东西藏在哪儿’。就你一个人，问的是‘为什么’。”
崔天阳没说话。
“你问吧。”刘振山说，“能说的，我都说。”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烧香，是为了什么？”
刘振山看着他。
“你猜。”
“敬神？”
刘振山笑了一声。
“神？”他说，“我们要神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那一点天。
“崔师傅，你见过庙里那些烧香的人吗？”
“见过。”
“他们烧香，是求什么？”
“求财、求子、求平安。”
“对。”刘振山说，“他们求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崔天阳没答。
“想的是‘我要’。”刘振山说，“想得越急，念越重。念越重，香烧得越旺。”
他转过身来。
“我们烧香，不是为了敬神。”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收那些念。”
崔天阳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们……”
“我们是在‘养意’。”刘振山说。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刮得窗纸“哗啦”响。
“什么叫养意？”崔天阳问。
刘振山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崔师傅，”他说，“这句话，我等了六十年，才等到一个能听懂的人。”
## 第四章 意
“这世上没有功法。”
刘振山坐回板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没有秘籍，没有真传，没有师父手把手教你。什么都没有。”
崔天阳皱起眉：“那你们怎么……”
“怎么会的？”刘振山笑了笑，“捡的。”
“捡的？”
“从死人手里捡的，从破庙里捡的，从旧书堆里捡的。”刘振山说，“我师父那辈，翻烂了《道藏》，翻遍了各处的县志，就为了找一句话。找到一句，就试十年。试成了，留下来；试死了，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们门里，传了六代。六代人，死了不知道多少，才攒下这么点东西。”
“什么东西？”
“意。”
崔天阳没说话。
“你以为我们烧香，是在求神赐力？”刘振山说，“不是。我们是在借念。千百个人的念，聚在一炉香上，香烧起来，那点念就变成了‘意’。”
“意是什么？”
“是精神。”刘振山说，“是念头凝到极处的那一点东西。”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攥了一下。
“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可它在你身上。”
“我身上？”
“你身上有火气。”刘振山说，“头一回在泰丰楼，我就看出来了。你端上来的那碗汤，清得像水，可汤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意。”刘振山说，“你熬那锅汤的时候，心是定的。心定，意就进去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天在灶前，他做的那盘麻婆豆腐。
那盘“不是麻婆豆腐”的麻婆豆腐。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