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将令一下,整个义宁府衙上下便彻底运转了起来。
散会之后,林渊又把掌管骑兵营的马世昌单独找了过来,重新核算了一遍营里的马匹家底。
清风军原本手头上攒了一千多匹马,再加上前阵子吃掉靖安营俘获来的一千多匹,如今槽头上拢共拴着约莫两千匹马。不过这两千匹马优劣不齐,并不是随便拉出一匹来都能叫战马的。
有些马本就是地方上凑数的脚力,平时能骑能跑,但真上了战场听见金鼓声就得炸毛;至于正经的战马,里头讲究也不少,每个职能都不一样,有些马耐力绵长,专门用来长途奔袭;有些马骨架粗大,适合驮运重物甲械;还有些则是专门挑出来的爆发型战马,靠的就是冲阵时那几百步的撞击力。
林渊同马世昌一合计,当即拍了板:从这两千匹马里头优中选优,挑出最精良的战马组建五百人的骑兵营,随大军一块儿北上,战时归统帅部统一调度;剩下的那些次一等的马匹,留下一部分在义宁府内供日常传令巡逻,其余的干脆直接从战马序列里退下来,当做驮马和挽马,用来给大军拉运粮草器械。
如此一来,随军出征的两千名步卒只管轻装赶路,跟在后头的辅兵也能大大减轻肩挑手推的压力。
至于这一回点出来的两千名甲等步卒,虽然谈不上人人都是重甲步兵,但却是实打实的全员着甲。
这在地方军伍里头,已经是相当骇人的手笔了。两千人里头,有五百名是真正的重甲步兵,他们身上穿的铁甲并不是全新的全套制式甲,大多是先前缴获靖安营所得,有些叶片被刀枪劈砍得有些残破,但经工匠营紧着修补拼凑了一番,防护力半点不差,属于实打实的精良甲胄;另外五百人穿的是全套坚韧的熟牛皮甲;剩下的那一千人,穿的则是内衬铁片或护住胸腹要害的简式甲胄。
两千人全员披甲,这放在整个北方边地都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更是如今清风军里头最精锐的骨干骨血。
而这一趟出门,林渊之所以没有带林猛和白庆山,反倒点名让曹万里与邓绍武随军同行,里头自然也有他的考量。如今义宁府正在一口气扩编两万新兵,家里头留着的反而是大头。
曹万里和邓绍武本事虽大,但归附的时日尚浅;林猛和白庆山却是跟着林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己人,把他们俩留在家里头配合赵洪泽看家镇场子,林渊才能放心地把后背亮出来。
不过林猛虽然没随军,林渊却把林猛手底下的得力副手林铁、林大全都带在了身边。出门在外,手底下终究还是得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使唤才踏实。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千五百名精锐步骑便已在义宁府城西门外列阵完毕。
此去武川、平寇二县,需得先往西出石泉县,再借道并州北境的官道一路向西北推进。按照大雍出征的军俗,赵洪泽一早便带着府衙一众属官,在西门外的十里长亭前摆开了香案与三牲祭礼。
猎猎晨风之中,赵洪泽端起一碗满当当的壮行酒,走到大军阵前,高声祝道:
“此去塞北路远,本官携义宁府七县父老,预祝林将军与诸位将士旗开得胜,早日扬威北疆,凯旋而归!”
林渊一身崭新的正三品将军战甲,在马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反手将粗瓷碗摔碎在青石道上:
“开拔!”
号角声长鸣,林渊翻身上马,一马当先顺着西去的官道策马而出。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清风军重新扩编过的亲兵卫队。当初由周武带着五个半大孩子凑起来的亲兵小队,如今已经扩充到了二十人。
除了周武那五个亲卫之外,新补进来的十五名亲兵,全都是前些日子从林家本族送过来的族中子弟。
按照当初林湛的说法,这十五个人往上数三代,跟林渊那都是正儿八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这帮族中子弟正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来义宁府之前,林湛就在族学和祠堂里头跟他们耳提面命地讲过,说如今的平北将军林渊是个有通天本事的大人物,更是他们林家这一代撑门面的大英雄。
这帮年轻人本就憋着一股劲想混出个名堂,到了军中又被林渊从一众族人里头亲自挑出来塞进了最核心的亲兵卫队,一个个更是卯足了干劲。
此刻行军路上,后头那十五名林氏子弟看着前头林渊披甲控马的挺拔背影,眼神里头全是掩不住的羡慕与火热。
大军顺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头探路的一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到了林渊马前勒住缰绳。
马背上的林铁抱拳禀报道:
“将军,前头探路的夜不收已经全部按您的吩咐撒出去了!”
林渊微微颔首,叮嘱道:
“传话下去,一定要让前头的弟兄们机警一点,把沿途各县的底细和山道地形给我摸清楚了。咱们此去路途遥远,中途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一路上,不但要防着前头那个匈奴右谷蠡王,更得防着洛阳那位宁王在背后使绊子。这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千万别让咱们的弟兄白白折在里头。”
“是!末将省得!”林铁凛然抱拳,调转马头又往前头传令去了。
这一回撒出去的一百多名夜不收,人人怀里都揣着北疆宣抚使司的铜牌与公文。
自从林渊和赵洪泽得了朝廷的正式官身、在义宁府开府建牙之后,虽然洛阳的宁王是一兵一卒、一粒粮食都没给过,全靠义宁府自己自给自足,但这身官皮在通关过卡时确实好使。
只是旁人看着平北将军府如今扩军备战、风光无限,林渊自己心里头却很明白。
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两天夜里户曹郎中卢承祖私底下找他交底时算的那笔死账,如果五个大营真按计划扩军到两万人,单是每个月发下去的足额军饷就得花掉足足五万两白银;要是再算上日常的粮草吃穿、军械打造和后勤补给,义宁府库房里头现有的这点家底,最多只能撑上三个月。
三个月一过,两万大军就得当场断饷。
这桩火烧眉毛的实情,上次在议事堂开会的时候,除了最核心的三四个人心里有数,底下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义宁府的钱袋子已经快要见底了。而这,也正是林渊为什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亲自带兵出来走这一遭的真正原因。
自古以来,想要发展力量,只有两种方法。要不对外扩张,也就是战争。要不对内压榨。但是农耕社会,对内压榨得不偿失,也压不出多少东西来,毕竟义宁府就那么点大地方。
现在官方又给扣了官职和帽子,道义上来讲,往整个益州去抢也不合适,所以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对外扩张。
但是一路往东,打谁都不合适,唯一合适的只有胡人。可是以现在林渊自己的地盘和兵力,攻城略战,占领整个青州,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宁王此次看似驱虎吞狼,实则反而是送了他林渊一份大礼。只不过这份大礼好不好收,能收到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正在官道上策马疾驰的林渊心思一转,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绵延数里的甲士队列与辎重车队,扬声下令道:
“传令全军加速!今日入夜之前,大军务必赶到广武县境!”
跟在身侧的亲兵统领周武立刻抱拳领命:“得令!”
随着周武带着几名亲兵纵马往后头传达将令,整支队伍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密集起来。两千步卒踩着官道上的黄土,声势浩荡,延绵不绝。
林渊伸手捏紧了手里的皮缰绳,听着身后那股如潮水般涌动的队伍,胸膛里头不由得生出一阵澎湃热意。
原来这就是带兵打仗、统帅全军的感觉。
……
与此同时,正如赵洪泽先前在议事堂内推演的一样。
就在林渊率军跨出石泉县、踏入并州地界的前后脚,洛阳宁王下发的明堂邸报已经借着朝廷驿道,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北方幽、并、冀三州以及益州全境。
“匈奴内乱,右谷蠡王率万骑弃暗投明,平北将军林渊奉旨北上节制胡骑、收复青州”的消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张贴在了北方每一座州府县城的城门口。
由于这段日子北疆宣抚使司赵洪泽与平北将军林渊先灭靖安营、后受两国封赏,在北地风头正盛,这份明堂邸报甚至顺着商路渡过淮河,一路传到了远在江南的金陵城。
金陵,裴氏府邸书房内。
裴青手里正捏着一份刚刚从北边驿路抄录送来的洛阳明堂邸报,目光停留在纸面上“平北将军林渊”那几个墨字上。
看着那个既陌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熟悉感的名字,裴青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在书案前静立了良久,眼神里满是疑虑与不敢确信,低声喃喃自语道:
“林渊……难道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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