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义宁府西出石泉县,顺着并州北境的官道往西北走上两百里,便是并州地面上的第一座大县——广武县。
大军出征在外,几千号人吃马嚼,其实能走的道路打一开始就是固定死的。不管你怎么挑路线,几千张嘴和上千匹牲口每天都得喝水,而北方这地方,唯独官道是顺着河谷水源修出来的。
所以行军之时,路线早就已经在沙盘上定死了,宁愿多绕些冤枉路,也得顺着官道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推。
两千披甲步卒加上五百精骑,后头还跟着将近两千名拉大车、扛器械的辅兵,这么浩浩荡荡一串人马,在路上整整走了四天。
而且走了四天,后头押运辎重的队伍甚至还没全数跟上来。直到第四天临近傍晚,日头快要落山的时候,广武县那座灰扑扑的夯土城墙,才终于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这要是放在半年之前,当地县令瞧见林渊带着这么一大帮杀气腾腾的兵马出现在自家县城外头,无非就两条路,要不然城楼上早就敲响警钟,把城门死死顶住,该搬上来的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城头准备死守;要不然干脆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弃城逃命。
可今日的光景,却是截然不同。
如今林渊身上披着的,是洛阳明堂亲自下旨钦赐的正三品平北将军麒麟甲;前头开路的骑兵手里高高举着的,是从二品北疆宣抚使司的“肃静”“回避”铜牌,以及迎风招展的“奉旨平胡”大纛。
大雍朝廷讲究以礼治国,官场里头的品级规矩是完完全全定死的,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
一个正三品的实权名号将军,哪怕是跨界过境的客军,单论品级也比他并州的一州知府还要高上半格,更别提底下区区一个七品知县了。
大军距离广武县城还有三十里地的时候,前头探路的夜不收便快马加鞭折返回来禀报,说是广武县衙早就得了平北将军要到的消息,知县已经带着全县的父老乡亲和城里的乡绅大户,在城外十里长亭摆上了香案,这会儿正在官道两边迎候多时了。
跟在林渊身后充作亲卫的那十五名林氏宗亲子弟听见这话,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马背上的林渊,胸膛里头满是说不出的荣耀。
他们林家在河阳府虽然也算是个富户,但说破天也就是个乡下财主,往日里族长出去应酬,顶天了也就是跟当地的县令、县丞坐在一张桌子上陪个笑脸。
如今他们跟着林渊这位正三品大员出门,所到之处一县官员带着满城大户提前出城十里迎候,这种排场怎么形容呢?换算过来,就好比自家宗族里头突然出了一个手握重兵的一省总督,走哪儿都是封疆大吏的威风。
这帮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骑在马上,腰杆子挺得笔直,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滚烫的汗。
林渊听完禀报,伸手一勒马缰,抬手示意全军放缓脚步。
旁边的曹万里和邓绍武见状,立刻一夹马腹策马上前。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的亭子,开口说道:
“走吧,去见一见这广武县和并州地界上的地头蛇。”
随着号令传下去,前头的步骑纷纷收住脚力,马队踩着碎步,不紧不慢地行至十里长亭外。
放眼望去,只见长亭前的官道两侧,乌压压地跪满了三四十号人,放眼过去没有一个人敢站着。
唯独领头站在香案旁、正深深欠身拱手的,是一个穿着青色七品官袍、留着两撇山羊胡的瘦小中年人,正是这广武县的知县孙笑川。
而在孙知县身后跪着的那二十多号乡绅富户,身上哪怕穿得再体面,没有功名在身,白身就是白身,碰上林渊这种执掌兵权的正三品大员当面,那就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土里头,连头都不敢抬。
林渊稳稳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眼神睥睨地扫过底下跪了一地的众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朝廷给的这身官皮到底有多好使。以前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别人虽然怕你,但眼里头看你还是个土匪;如今穿了这身麒麟甲,刀还没出鞘,一县的体面人就已经自己跪在路边吃土了。
站在最前头的孙笑川听见如雷般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停在跟前,眼皮子狂跳了两下,连忙再把腰往下弯了三分,高声唱礼道:
“下官广武知县孙笑川,率阖县父老乡绅,恭迎平北将军大驾!久闻将军威震北疆、算无遗策,今日得见虎威,果真气吞山河,实乃我并州与北地百姓之大幸!”
说罢,孙笑川原本只是按官场规矩躬身作揖,可见马背上的林渊久久没有吭声,身后那五百重甲步卒的煞气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双腿一软,干脆顺势屈膝跪倒在黄土路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他这一跪,后头那二十多个乡绅大户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齐刷刷地跟着把脑袋往地上砸,嘴里头“将军千岁”“王师威武”的吉祥话一串接着一串往外蹦。
林渊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把缰绳往后一丢,翻身下马。
身后的周武眼疾手快地接住缰绳,林渊则换上了一副笑吟吟的温和神色,大步走上前去,亲手托住孙笑川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孙大人,这就见外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替朝廷当差办事,快快请起,切莫在此行此大礼。后头的诸位父老乡亲也都起来说话吧,这大冷的天,一个个跪在冰地上,万一冻坏了身子骨,这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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