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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鲜血顺着林野的下颌滴落,坠在虚空残片上,转瞬便被弥漫的墟气蚀成一缕淡红烟气,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撑着金剑缓缓起身,膝盖打了个颤,硬生生绷直了。道心之内的灵光依旧稳固,没有半分动摇,这是他此刻唯一还能全然信任的东西。

    墟主的幽光球缓缓向前浮游,不疾不徐,像篝火旁踱步的猎人。湮灭般的威压一层叠一层压来,周遭漂浮的虚空碎块无声消融,连尘埃都不曾留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抹了去。

    “你明明已经力竭,为何还要顽抗?”墟主的声音在识海之中回荡,不响,却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界隙封锁只是镜花水月,用不了多久,阵链便会被墟气啃穿。待到通道重开,我携无尽墟众降临,九州终究难逃覆灭。”

    林野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袖子蹭过嘴角,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金剑之上的金光再度缓缓亮起,比方才暗了些,可那光色的底子里多了层以前没有的韧劲儿,像淬过火的刀刃。

    “覆灭之前,总要试一试。”他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得清楚,“先民留下归序之法,从来不是用来被动死守的。”

    他目光扫过后方摇摇欲坠的大阵。守阵修士人人带伤,灵力透支,不少人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最边上那个青衫女修嘴唇都咬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阵盘上,可手指印诀一个没乱。那一道道缠在界隙之上的莹白链纹,边缘已经染上暗沉的灰黑,侵蚀正在不断向内蔓延,像锈迹吃铁,越吃越深。

    阵道长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坚定,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林道友,阵链最多再撑半刻钟!我们已经撑到极限了!”

    半刻钟。

    林野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下。这点时间,不够消融界隙,差得远。可够做一件孤注一掷的事,只够做一件。

    他掌心剑纹流转,将识海之中沉淀的先民玉简印记尽数唤出。那些印记平时沉在识海最深处,像压箱底的老物件,此刻一唤便醒,淡淡的古拙青光自剑底升腾,和原本的道心金光交织在一起。两色光华拧成一股,不像水 乳 交融那么柔和,倒像两张不同纹理的布硬缝在一起,针脚粗粝,可扯不断。

    “墟主,你依托界隙而生,力量源自两界夹缝。”林野声音清亮,传遍虚空,连远处阵位上灵力快要枯竭的修士都抬起了头,“那若是,将你拉入归序的循环之中呢?”

    墟主幽光球猛地一顿。黑雾表层剧烈翻涌,那种翻涌跟方才的怒意不同,急促中带着一丝乱,像平静湖面被石头砸了一下,水花四溅,底下的东西却慌了。它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归序之力?你想以大阵为引,强行同化我?痴心妄想!”

    “是不是妄想,试过才知。”

    林野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冲天而起,剑光裹挟金青二色光华,直扑幽光球。这一冲他没留后手,灵力敞开了往外烧,经脉里像灌了滚油,痛得钻心,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墟主震怒,光球表面炸开万千黯色流矢,铺天盖地迎击而上,密度比先前密了不止一倍。各色法宝灵光从四面八方赶来,联军修士舍弃防守,齐齐出手,替林野挡下大半攻势。爆炸之光在虚空接连绽放,一名老牌修士来不及躲闪,被一缕墟气穿透肩甲,灵力瞬间溃散,惨叫一声向后跌落。旁边同伴急忙伸手拽他,一把没够着,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两个人把他拖回阵内,肩甲裂口里黑气直冒,有人当场撕了衣摆给他缠上。

    林野借着这片刻掩护,一路冲破黑雾箭雨。肩膀挨了一记流矢,蚀进去半寸深,他连吭都没吭一声,转瞬便抵至幽光球近前。

    “起!”

    他一声低喝,金剑狠狠刺入幽暗光球表层。

    嗡——!

    金青光华顺着剑刃疯狂向内灌注,归序之力如同活水,顺着墟主的湮灭本源逆向蔓延。所过之处,漆黑的幽光被冲出一道道金青脉络,像干裂河床上淌进了水。幽光球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尖鸣,无数黑雾疯狂向外翻滚、挣扎,想将侵入体内的光华排挤出去,两股力量在球体表面绞成一团,滋滋作响。

    “痛……很久没有生灵,能伤到我。”墟主的声音里带上了暴戾,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尖利得刮耳膜。光球猛然收缩,狂暴的墟气从内向外炸开,想要将林野直接震碎在身前。

    巨大的冲击力撞在林野身上,他骨头咔咔作响,肋骨那儿传来一声闷脆,像树枝折了半截。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剑身上滋滋冒烟,可握剑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没有松开分毫。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松了就全完了。

    “大阵,借力!”

    阵道长老眼中精光暴涨。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天,当即嘶吼,嗓子劈了也不管:“全体修士,调转阵力!不要守界隙,全部灌注林野剑身!”

    阵修们齐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原本箍锁界隙的莹白阵链猛地松开,万千灵光调转方向,跨越虚空,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向林野手中长剑。失去阵链压制的界隙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像饿极了的肚子叫了一声,黑雾立刻往外冒。

    金光暴涨,照亮整片漆黑虚空。那光太盛了,远处几个灵力快见底的修士被晃得闭了眼,眼泪直流,可嘴角咧着笑。

    墟主在光芒之中发出痛苦的咆哮,幽暗本体不断消融、溃散,边缘处碎成一块块黑斑,被金青光华裹着绞碎。可它根基太深,残存的湮灭之力疯狂反扑,黑暗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刷剑上的归序之光,两股力量在剑身上拉锯,谁也不肯退。

    可另一边——界隙失去阵链束缚,重新开始涌动黑雾,裂缝缓缓扩张,墟气再次向外流淌。起初只是一缕,转眼便涌成一股,黑雾翻着滚往外冒。

    一边是即将被归序之力消融的墟主,一边是缓缓复苏、即将重开的界隙。两难的死局,摆在所有人眼前。

    阵道长老腮帮子绷得死紧,目光在林野和界隙之间来回跳了两趟。他掌心里攥着最后一道备用阵诀,捏得纸都快碎了。这道阵诀打出去,界隙能再封三息,可林野那边就断了后援。

    三息。三息够干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中那个握剑不撒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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