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阵力尽数灌注剑身,金青光华炽盛得刺目,几乎将整片幽暗虚空彻底点亮。那光不是一盏灯、一束炬,是千百座大阵、万千修士、一整个界域底蕴同时烧出来的白昼,连远处悬浮的碎岩都被照得透出半透明的质感,像烧红的琉璃。
林野整个人如同立在烈日中心。剑体承载着九州所有道心、地脉底蕴、先民余泽,那份量他扛不住也得扛。归序之力如滚滚长河,硬生生冲刷、打磨、同化墟主本源,每推进一寸,剑身上就多一层细密裂纹,和他胳膊上暴起的青筋一样,眼看着随时要崩断。
幽光球剧烈扭曲、膨胀、收缩,明暗交替震颤,像一颗被踩在脚底还在拼命跳动的活心脏。
墟主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剧痛,撕开它亘古不变的寂灭道心。那种痛传遍整片虚空,连远处修为最浅的年轻弟子都捂着脑袋蹲了下去,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有人拿手在他们的神魂上生撕硬扯。
“逆道……尔等皆为逆道!”
暴怒的道音震得无数修士耳膜开裂、神魂翻滚。有人鼻子里淌出两道血线,有人直接趴地上吐了。幽光球骤然爆发,无边黑雾从本体疯狂炸开,化作席卷天地的湮灭浪潮,要以自爆式冲击,碾碎剑身归序道纹、震碎林野道基。这已经不是招法了,是玉石俱焚的路数,墟主被逼到拿自己的本源往外泼。
轰隆——!
黑潮与金光轰然对撞,虚空层层塌陷,塌下去的地方连黑都透不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无。
林野浑身衣袍寸寸裂碎,布片还没飘远就被湮灭之力绞成飞灰。皮肉之下经脉尽数崩裂,血丝从周身毛孔渗出,整个人血染淋漓,像被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神魂深处的锁识烙印灼烧到极致,疯狂拉扯他的神念,要将他一同拉入寂灭。那感觉像有几百只钩子嵌在识海里往外拽,每一下都带着“算了,撒手吧”的蛊惑劲儿。
可他双眼依旧澄澈,握剑之手稳如磐石。
“逆道又如何。”
“万物寂灭是终局,可存续,是人心。”
他眉心发光,先民最原始的镇界真意彻底觉醒。那东西沉在识海最底层,平时连他自己都摸不着边,此刻被逼到绝路上反倒炸了出来。不再是术法、不再是阵纹、不再是借力——是此方天地万古以来,生生不息、不肯归墟的执念本源。所有活过、死过、挣扎过的生灵都在里头,每一粒土、每一滴水、每一口喘出去的气。
剑上光华骤然蜕变,从金青流转,化作纯粹无瑕的太古白辉。
白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黑潮瞬间停滞、消融、归静。那黑潮方才还跟沸水似的往外泼,白光一扫,跟热汤浇雪一般,连个响都没有就化没了。狂暴肆虐的墟主湮灭之力,第一次被彻底压制。
幽光球猛地萎缩一圈,内里传来本源碎裂的微响,噼噼啪啪,像干柴在火里爆。
墟主彻底慌了。
它能碾压道则、能吞灭天地、能俯瞰万界,可它从未见过这种——以生灵执念逆改天地终局的道。它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头一回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惊惧,黑雾表层翻涌得乱七八糟,连维持形体的稳当都做不到了。
“不可能……此方凡界,怎会存有先民真核!”
墟主不再硬抗,本源急剧后撤,想脱离剑光冲刷,退回刚刚复苏的界隙之内。它退得又急又狠,连那些还在外围缠斗的墟雾触须都顾不上收,全丢了,光秃秃一团黑球往界隙方向蹿。
它要走!
一旦回归域外,养息本源,重聚墟潮,九州再无半点生机。这话不用阵道长老喊,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走不了。”
林野语声沙哑,嗓子眼里泛着血腥气,可那三个字咬得斩钉截铁。
他以身锁剑,以神御序,整个人的道心彻底与归序剑光合一。太古白光冲天一斩!
这一剑,不劈虚空、不斩黑雾、不裂山河。直斩两界羁绊,直断墟主与此方天地的本源链接。剑锋过处没留下任何痕迹,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嗤——!
无声裂响响彻万古。幽光球猛地僵住,所有后撤之力瞬间崩断,像绷到极点的弓弦被人一剪子铰了。光球表层黑雾大片溃散,原本强横无边的寂灭道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衰败。域外本源与九州界域的牵引,被一剑斩断。
墟主发出从未有过的凄厉嘶鸣,那声儿尖得刺穿耳膜,神魂本源剧烈崩裂,碎块四散飞溅,撞上白光便嗤嗤消融。
可就在它形体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重开的界隙深处,猛地探出无数粗壮漆黑的本源触手。那些触手粗得吓人,一条足有山峰那么壮,表面覆着嶙峋的黑色甲质,死死缠住即将崩碎的幽光球,拼命向后拖拽。触手一裹上幽光球,便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也在被归序白光灼烧,可它们烧断了又长,烧断了又长,死命往回拖。
“域外本体,在救它!”青砚失声高喊,嗓子都喊劈了。
界隙狂风大作,黑雾滔天,刚刚复苏的裂口急速扩张,源源不断的墟气疯狂涌出,护住残损的墟主虚影,死命将其拉回归墟深处。那些涌出的墟气接触到白光便消散,可量太大了,前仆后继往外涌,硬是用堆的,把白光撑开了一道缝。
林野强忍神魂撕裂、经脉尽碎的剧痛,抬剑欲再斩。可他抬到一半,胳膊就不听使唤了。下一瞬,他体内力量彻底透支,道力一空,太古白辉骤然熄灭。长剑光芒散尽,从高空无力坠落,剑身翻着跟头往下掉,叮叮当当磕在虚空碎片上。
他浑身脱力,血染长空,身形直直向下坠向大荒大地。耳边的风呼呼往上刮,他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了,眼前忽明忽暗,只剩一条缝里能看见天。天是灰的,裂缝还在那儿张着。
墟主残躯借着域外本源拉扯,彻底退回界隙深处,只留下一道冰冷、刻骨、带着无尽恨意的道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林野……我记此名。”
“待我重聚本源,他日归来——九州无存,你首当其墟。”
轰隆!
界隙彻底大开,漫天黑雾翻涌沉降,却没有发起进攻。残存的墟气只是悬浮在高空,冰冷俯瞰满目疮痍的九州大阵,像一群等着捡食腐肉的秃鹫。大阵上到处是裂口,阵纹碎了大半,守阵修士倒了一地,有人还在往外掏丹药,有人手抖得连瓶子都拧不开。
大战未终。
只是两界,皆已力竭。
阵道长老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合不拢的裂缝,又低头看了看往地上栽的林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先接人。”几个还能动的修士强撑着掠出去,半道上把林野截住,托着他往地面落。他身上的血把接他的那个修士前襟全染红了,人已经昏死过去,可手还攥着剑柄,掰都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