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恨的是,前天快到九月底盘点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她的进货本子上又记错了一笔八块钱的槽子糕账目,她当时还斜着眼睛冲我冷笑了一声,说这个月柜台上要是再少钱,就去王主任那儿告我屡教不改,直接把我开除回农村去!”
审讯室里只有刘梅凄厉的哭喊声在回荡。
郑红兵和万涿听着她的哭诉,握着钢笔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老实人一旦被逼急了,那股子狠劲儿往往比亡命徒还要可怕。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从你乡下男人那儿偷带了乐果农药过来,决定在昨晚月底盘点的时候毒死她?”
“不!我没有想毒死她!!”
听到“毒死”这两个字,刘梅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和悔恨地拼命摇头。
“公安同志,我对天发誓,我就算再恨她,我也没想过要她的命啊!”
刘梅哆嗦着嘴唇,哭着交代出了她最初的真实想法:“我有儿子有婆婆,我知道杀人是犯法的、是要挨枪子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去杀人啊!”
“我之所以想到用乐果擦柜台,是因为上个月中旬,我男人在生产队的棉花地里背着药桶打乐果杀虫,当时他没戴胶皮手套,药水洒在了他手上和胳膊上。”
“当天晚上我男人回家之后,就开始头晕、恶心、直吐酸水,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在炕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连地都没法下!”
“我当时就鬼迷心窍地想,周桂兰不是天天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查我的账吗?她不是想在昨晚的月底盘点上再栽赃开除我吗?!”
“那我就从家里偷倒一小瓶乐果带去供销社,趁着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倒在抹布上把她的算盘、柜台和零钱盒全都擦一遍!”
“我原本以为,只要不把农药直接倒进她的水杯和碗里让她喝下去,光靠手摸一摸,她顶多也就是像我男人那样,头晕恶心、上吐下泻地大病一场,去医院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样一来,她既当不成昨晚的盘点主算手,没法再把那八块钱的亏空赖在我头上,又能让她吃点苦头、遭点罪,替我出出心里这口憋了一年的恶气!”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光靠手摸算盘和舔手指头,居然也能把人给活活毒死啊!!”
“昨晚看到周桂兰倒在地上吐白沫、连瞳孔都散了的时候,我魂儿都吓飞了,我害怕极了,才赶紧抓起抹布去后院水缸洗了两把,然后跟着陈秀一块儿躺地上装中毒……”
“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让她生场病,我真的没想杀她啊,公安同志,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挨枪子啊……”
刘梅瘫软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哭得涕泪横流,悔得肠子都青了。
万涿手里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整个人都听傻了。
郑红兵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没缓过神来:“搞了半天,她居然是因为看自己男人打药手沾了农药吐了三天,所以想有样学样,拿农药给周桂兰搞个‘泻药套餐’让她生场病?!”
楚灼站在旁边,看着痛哭流涕的刘梅,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相大白。
这也完美解答了她之前心里最后的那个疑惑。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精心计算致死剂量的预谋谋杀,而是一场彻头彻尾失控的报复!
刘梅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缺乏毒理学常识的农村妇女,她只看到了丈夫在田间地头接触稀释后的农药只病了三天,却根本不知道她偷出来的是百分之四十未稀释的高浓度乐果原液!
她更不知道,她男人在地里干活手掌全是厚茧,而且打完药就去河沟里洗手了;而周桂兰不仅满手都是干裂的伤口裂口,还在密闭的屋子里持续摩擦了将近一个小时,甚至每隔几秒钟就把沾满原液的大拇指塞进嘴里舔一下!
无知加上怨毒,让原本只想“小惩大诫、让人病倒”的恶念,直接变成了累积剂量严重超标的夺命屠刀,不仅直接致周桂兰死亡,还连累了无辜的陈秀和赵庆!
暨昭然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刘梅,合上了手里的审讯记录本,声音沉肃而冰冷。
“刘梅,无论你最初的动机是想让她生病还是想让她死,你明知高浓度农药具有毒性,依然故意将其涂抹在公共柜台和他人专用工具上,放任危害结果的发生,并最终导致一人死亡、两人重伤的严重后果,在法律上,你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及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周桂兰欺压你、克扣你的钱,你可以通过工会、通过上级联社甚至通过法律途径去申诉举报,而不是用触犯刑法的方式去私下报复!”
“在这份认罪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吧!”
刘梅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红印泥,哭着在笔录上按下了那个改写她一生命运的手印。
上个月,她被逼着在十二块七毛钱的扣款单上按下了屈辱的手印;而今天,她却因为在怨恨中失控越界,在自己的认罪书上按下了伏法的手印。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将派出所的院子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顾国强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感慨道:“这案子破得真是让人唏嘘,谁能想到这起轰动全城的供销社离奇投毒案,背后的动机居然比那些争风吃醋、谋财害命的仇杀还要隐蔽得多。”
“外人眼里看着不过是同事之间为了点琐事拌两句嘴,谁也想不到底下早就攒够了往算盘上抹农药的恨意了。”
郑红兵拿着刘梅按了红手印的认罪笔录,走路带风地跨进大办公室。
他把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拍,长出了一口浊气:“结案!”
屋里熬了一天一夜的侦查员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孙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可算把这硬骨头给啃下来了,今晚食堂必须加两个肉菜!”
市局预审科科长缪维桢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等着交接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