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奶奶蹲下身,伸手捞起木桶里沉淀的红薯浆,指尖抚过细腻的淀粉,缓缓说道:“只是摆摊不是光有想法就成。炭火、竹签、调料、木架,样样都要置办。还要赶早去镇上占位置,遇上刮风下雨,更是遭罪。”
凤霞眼神坚定,望着桶中白花花的淀粉:“我不怕遭罪。家里红薯存得不少,淀粉可以自己磨。炭火我可以去山上捡枯柴烧制,竹签我自己削。调料,粗盐、辣椒面,慢慢攒钱添置。”
“我不求一下子赚多少银钱,只求能有一份属于我自己的营生。不必看掌柜的脸色,不必因为脸上的旧痕,就被人拒之门外。”
赵奶奶看着她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轻轻点了点头:“好,奶奶帮你。往后磨淀粉、备食材,我陪着你一起忙活。只是有一桩事,你要记牢。”
她往前凑近几分,声音压低:“镇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赵屹川如今就在咱们院里住着,他心里憋着算计,若是瞧见你摆起摊子,保不齐会暗中使坏。你在外边,万事都要多留几分心眼。”
凤霞心头一凛,默默记下这话。
赵屹川一心想要拿到玉佩,今日她求职碰壁,想来十有八九便是他从中作梗。
若是自己真的在镇上摆摊谋生,他定然不会放过可乘之机。
“我晓得。”凤霞轻声应下,“我会多加防备。”
接下来几日,小院里便忙碌起来。
白日里,凤霞跟着赵奶奶一同磨红薯,把红薯去皮切块,放进石磨反复碾磨,滤掉残渣,沉淀出雪白的淀粉。
傍晚时分,把淀粉摊在竹席上,趁着秋日的太阳晒干。
夜里就着油灯,凤霞翻阅那本残破旧书,细细琢磨苕皮的做法。
记下来要把控的火候,蒸制的厚薄,还有调味的配比。
闲暇之时,她就削竹签,劈细木柴,一点点积攒摆摊要用的物件。
赵景初每日下地归来,见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依旧觉得这是女子一时兴起。
他嘴上不再阻拦,却也未曾伸手搭过一把,只偶尔叮嘱几句,叫她莫要太过劳累。
他心里依旧存着旧念,觉得女子守家才是归宿,摆摊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盼着凤霞折腾一阵子,便会打消念头,安心留在家里。
这日午后,赵屹川从外面回来,路过檐下,看见竹席上铺着晒干的红薯淀粉,凤霞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片,一遍遍削着竹签。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堆着的木柴、备好的粗陶小碗,心里瞬间便明白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步走过来。
“凤霞姑娘,倒是好兴致。”赵屹川靠在院墙,语气带着嘲弄,“米行的差事没捞到,便想着去街边摆摊卖吃食?”
凤霞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头也没有抬,淡淡回道:“凭手艺吃饭,有何不可。”
“呵,凭手艺。”赵屹川冷笑一声,“街边小摊,风吹日晒,往来皆是三教九流。你一个女子,独自守着摊子,受了委屈,又能找谁诉苦?”
“再说,你这般模样,往市井街头一站,旁人指指点点,景初脸上也无光。”
凤霞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挣我自己的饭吃,旁人如何议论,是旁人的事。景初的脸面,该由他自己挣,不是靠我困在家里,牺牲我自己的活路来成全。”
赵屹川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本以为凤霞被米行拒之门外,心灰意冷之下,便会回头动心,接受他的条件。
谁料她非但没有屈服,反倒另寻出路,要自己撑起一份生计。
若是凤霞真的把烧烤小摊做起来,手里有了银钱,有了立身的本事,那便更不会被他拿捏。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赵屹川语气沉沉,“镇上的地界,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能不能做成,还未可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客房。
凤霞握着手里的竹签,指尖微微收紧。
她清楚,赵屹川这话绝非随口吓唬。
前路处处都是阻碍,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夜里,月光落满小院。
凤霞把晒干的红薯淀粉加水调和,按照古书里记载的法子,试着蒸第一张苕皮。
木甑架在灶火之上,水汽袅袅升腾。
薄薄的淀粉浆在蒸笼里慢慢凝固,透出半透明的浅米黄色。
赵奶奶守在灶边,看着灶火,轻声道:“霞儿,万事开头难。就算头一回做不好,也不要灰心。”
凤霞望着灶膛跳动的火光,心里五味杂陈。
镇街热闹鼎盛,赶集的乡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片。
这是凤霞第一次出摊。
天未亮她便起身赶路,踩着晨雾徒步四五里土路进城。
昨夜通宵备好的食材整整齐齐码在挑担里:一张张透亮柔韧的手工苕皮、洗得干净的洋芋韭菜、磨得粗细均匀的干辣椒面,还有提前劈好的干柴炭火,是她熬了好几晚的心血。
寻了个人流尚可的街边空位,凤霞小心翼翼支起简陋的木架,生起炭火。
火苗幽幽窜起,炙烤着软糯的苕皮,油脂微微冒泡,混着辛辣的香气四下漫开。
这新奇的街边烤食,很快引来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乡下集镇从未有过这般吃法,人人都觉得新鲜,三三两两凑过来询问价钱。
凤霞手脚麻利地翻动苕皮,心底悄悄燃起一丝希冀。
她想着,再卖几份,就能攒下第一笔钱,就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活路。
可摊子刚支起不到半柱香的时辰,两道穿着灰布制服、挎着短棍的身影,蛮横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是镇上的巡警。
这些人手握丁点权力,便横行霸道,欺压街边小摊贩是家常便饭,寻常百姓无人敢惹。
为首的巡警满脸横肉,眼神轻蔑地扫过凤霞简陋的小摊,粗声大喝:“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占道经营,不知规矩!”
凤霞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放下手里的竹签,慌忙站直身子,恭谨解释:“官爷,我是头一回出摊,不懂镇上的规矩。我摊子摆得靠边,不挡路人通行,求您通融一回。”
她姿态谦卑,语气恳切。
可那巡警本就是闲来寻衅捞好处,哪里会听她辩解。
他眼皮一翻,蛮横伸手一把扫过木架。
“不懂规矩?不懂就给我滚!镇上街市岂是你乡下妇人随便摆摊的地方?”
哗啦一声脆响。
刚烤好的苕皮尽数滚落尘土,干净的洋芋韭菜沾了满街泥沙,崭新的竹签、调味小碗散落一地,连夜备好的食材,瞬间尽数毁了。
凤霞瞳孔一缩,心口骤然一紧,当即红了眼眶,下意识伸手去护剩下的炭火和食材:“官爷!我好不容易备好的吃食,求您别砸我的摊子!我这就挪走,立刻就挪!”
“挪?晚了!”
另一名年轻巡警上前一步,语气嚣张刻薄:“无牌摆摊,扰乱市集秩序,所有物件一律没收!”
说着,两人伸手就去抬凤霞的挑担,要将她全部家当尽数搬走。
凤霞再也忍不住,死死护住挑担,红着眼眶鼓起勇气反抗:“我只是乡下妇人讨口活路,不曾害人、不曾挡路!镇上无数摊贩都在街边摆摊,为何偏偏只收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这般欺负人!”
可她一介瘦弱乡下女子,在魁梧蛮横的巡警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哟?一个乡下丑妇,还敢跟官差顶嘴?”
为首的巡警被顶撞得恼羞成怒,眼底戾气暴涨,根本不顾围观乡人的目光,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又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凤霞脸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她身子骤然踉跄两步,重心不稳,狠狠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街上。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迅速泛起通红的五指印。
耳边嗡嗡作响,嘴里瞬间涌上淡淡的腥甜,头顶的发髻散乱开来,鬓边碎发凌乱贴在泛红发烫的脸颊上。
凤霞懵了。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僵坐在地上。
那名巡警打完人,半点愧疚没有,反倒一脸凶神恶煞,居高临下地踹了一脚地上的食材:“乡下妇人不知天高地厚,敢抗官差?今日便好好教训你!再敢多嘴,直接拘你去公所问话!”
围观的乡人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人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巡警横行乡镇,欺压摊贩是常态,普通百姓无权无势,谁敢出头招惹祸端?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瘦弱的乡下姑娘受辱。
两名巡警毫不留情,抬手扛起凤霞的挑担,将她所有的苕皮、食材、炭火、器具尽数收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