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气日渐干爽,正是盖房起屋的好时节。
王家沉寂大半年,终于缓过几分生气。
王大壮自打慢慢走出凤霞离去的执念,身子渐渐好转,家里便合计着推倒旧屋,重新盖几间青砖新房。
家里要建房,最缺上好的木料。
北方山镇的杉木笔直结实,耐用不变形,是乡里盖房最好的材料。
这些日子,一直是彩蝶贴身跟着王大壮忙前忙后。
她从不叫苦喊累,赶车、搬料、收拾家务、伺候王家二老,脏活累活一概包揽。
旁人都劝她不值,可彩蝶心性执拗,只要能陪在王大壮身边,她便甘之如饴。
王大壮心里依旧没她半分情爱,始终空落落装着远去的凤霞。
只是他不讨厌彩蝶。
彩蝶勤快、听话、踏实肯干,能替他分担所有苦力杂事,省心又稳妥。
他虽不动心,却也默许了她寸步不离的跟随,任由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天一早,天刚泛亮,王大壮便套上家里的牛车,带着彩蝶去往北方山镇拉木料。
整整一上午,两人在木料市场挑选、称重、交割,又一根根将沉重的杉木扛上牛车。
粗重的木渣磨红了彩蝶的掌心,肩头被木料压出深深的红痕,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默默陪着王大壮忙活。
日上中天时,满满一车紧实的杉木终于装载妥当。
王大壮手握牛鞭,坐在车前赶车,彩蝶安静坐在车尾,靠着木头歇息。
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街,发出咯吱咯吱的沉缓声响,慢悠悠穿过热闹的山镇长街。
街上摊贩林立,人声喧嚷,烟火缭绕。
王大壮随意抬眼扫过街边,目光骤然一顿,手里的牛鞭瞬间停在半空。
街旁柳树下立着一个女子,身形纤细,身形轮廓、眉眼模样,像极了刻在他心底的凤霞。
时隔大半年,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骤然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紧缩,狠狠狂跳起来。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勒住牛绳,老牛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沉闷的哞叫。
“大壮哥,怎么停了?”车尾的彩蝶连忙直起身,疑惑地看向他。
王大壮全然没听见她的声音,眼神死死锁着那道身影,二话不说纵身跳下车,大步朝着柳树下快步冲去。
越走近,看得越清。
真的是凤霞!
只是昔日光洁的脸颊,此刻多了一道浅浅的、狰狞的疤痕,从眼角斜斜划过颧骨,破坏了原本清丽的容貌,看着格外刺眼。
她站在街边,身形单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落寞,不复当初倔强明艳的模样。
王大壮心口骤然一揪,又疼又慌,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心疼:“凤霞?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弄成这样了?!”
凤霞猝不及防撞见故人,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归于平静,淡淡开口:“一点意外,不小心伤的。”
简单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王大壮心头酸涩翻涌。
他不敢想,离开他之后,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落下这般伤疤。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容貌受损的凤霞,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执念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
“正好遇上了,别走。”王大壮语气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说完,他转头回头,看向牛车边愣住的彩蝶,淡淡吩咐:“彩蝶,过来,一起去镇上饭馆吃点东西。”
彩蝶站在原地,看着他方才失态狂奔、满眼只剩凤霞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又难堪。
她一路陪着他奔波劳碌,扛木搬料,累得浑身酸痛,他从未多看她一眼。
可只要凤霞出现,他所有的注意力,便尽数被那个女人牵走。
心底万般委屈,她却只能压下去,默默跟上脚步。
三人一同走进街边最体面的小饭馆。
店内烟火袅袅,食客往来,小二热情上前招呼。
王大壮先让凤霞、彩蝶落座,自己转身快步走到后厨窗口,特意跟掌柜叮嘱几句,掏钱单独买了一只油亮脱骨、热气腾腾的大鸡腿。
那鸡腿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镇上饭馆最金贵、最解馋的吃食。
他端着鸡腿走回桌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放到凤霞面前的碗里,眼神温柔又疼惜:“你看着瘦了好多,脸也伤着,多补补,这个鸡腿你吃。”
全程,他眼里只有凤霞,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旁的彩蝶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身落座,随意点了两盘清炒青菜、一碗素汤。
他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彩蝶,语气平淡随意,毫无半分愧疚:“路上辛苦,随便吃点素菜垫垫肚子就行。”
话落,彩蝶浑身一僵,她终于绷不住了。
一路北上,装车搬木、跑腿受累,所有最苦最累的活都是她扛,她手心磨破、肩头发红,从无半句怨言。
到头来,那么大一只鸡腿,尽数给了半路偶遇、毫无付出的凤霞,陪他吃苦受累的自己,只配吃寡淡素菜。
彩蝶鼻尖发酸,压着喉头的哽咽,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委屈与不甘:“大壮哥,我一路跟着你搬木料、赶牛车,风吹日晒,累了整整一天。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她单独有鸡腿,我只能吃素菜?”
这话直白又委屈,憋了一路的心酸,尽数在此刻爆发。
王大壮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解,淡淡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都是吃饭,有什么区别?素菜也能饱腹,一样的。”
轻飘飘一句“一样的”,瞬间击碎了彩蝶所有的期盼。
凤霞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刺眼又难堪的一幕,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收紧,安静沉默,没有插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桌上,一只油香诱人的鸡腿静静躺在凤霞碗中,旁边两盘寡淡青菜,冷冷摆在彩蝶面前。
一桌饭菜,两样对待。
清清楚楚,昭告着王大壮藏最直白的心意。
他不爱彩蝶,从来不爱。
所以她所有的付出、苦累,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理所当然。
彩蝶看着桌前冷漠的男人,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难忍,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