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惟安是在窄匣抬出后院时赶回来的。
他官服没换,帽翅歪了一边,身后跟着十几个韩氏族人和二十余名家丁。人还没进巷,先有两个长随举起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王府夺宅。
巷口顿时多了看热闹的人。
常福念完,问陆沉舟:“世子,咱们什么时候夺的?”
“大概在门外坐了三天,靠坐姿夺的。”
“那您坐得挺有本事。”
苏听澜把常福往后拉了一步:“别替人添词。今日多说一句,明日街上就多一块牌。”
韩惟安挤到门前,看见装进证物箱的窄匣,脸色先白后红。
“停下!”
闻人清让抬匣的差役停在原地,却没让他们放下。
“韩大人有何异议?”
“我撤回勘验许可。”韩惟安从袖中拿出一张族议,“这是韩氏祖老联名。家母受惊,妻儿被困,宁家罪眷带靖北王府私入我宅。即刻封门,所有物件留在原处!”
宁知微站在夹廊内,没有往前。
她昨日便说过,不进卧房,不查私财,不公开孩子姓名。现在韩惟安把“宁家罪眷”四个字喊给整条巷子听,她仍没越过地上的白灰线。
闻人清接过族议,只看用印和日期。
“家眷同意限定勘验,宗正寺、大理寺与现住人共同签字。你可以对尚未开启的区域提出暂停,也可以申请复核。但已发现证物已完成原位见证与移交登记,不能凭族议扣留。”
“这是我家!”
“所以卧房、私财和东厢都没查。”
“后院也是我家。”
“后院三间未计入赐产修缮账,且由外部黄封维护十余年。产权争议未定,不等于谁可以毁掉其中证物。”
韩惟安转头看方氏。
“你按印了?”
方氏护着老妇站在门里:“我看着他们开,也看着他们封。没有人进我们的卧房。”
“你懂什么!”
这一声太重,老妇怀里的小孩子哭了。
韩惟安脸色一僵,想进门,顾昭宁横移半步,挡在白灰线外。
她没穿甲,也没带枪。
铁枪仍封在宗正寺,腰间只有一块写明临时护卫范围的木牌。旧肋伤让她站得比平日更直,像稍微松一口气,疼便会钻出来。
韩惟安盯着她:“顾将军也要夺韩宅?”
“我守的是已开启证物区。”
“让开。”
“你可以从正门进生活区。不能带未登记的人越线。”
“那是我母亲和妻子!”
“所以你可以进。”顾昭宁看向他身后的家丁,“他们不可以。”
韩惟安没料到她会放自己进去,准备好的怒话卡在喉咙里。
一名韩氏族老却抬手:“封后院!”
十几名家丁同时搬出门板、铁链和新锁。还有两人扛着盛石灰的木桶,说要封死夹廊,免得“宁家晦气”再害韩家。
梁主事急道:“谁准你们动封区?”
族老反问:“宗正寺管得了韩氏修自家墙?”
“平时管不了。”梁主事拿出副令,“今日管得了这一丈三尺。”
家丁仍往前挤。
顾昭宁没拔不存在的枪,也没推人。她弯腰捡起一根晒衣竹竿,横放在白灰线上。
“越杆者记名。”
“一根破竹子也想挡人?”
“挡不住。”顾昭宁道,“但谁先踩断,谁先证明自己明知范围仍毁封。”
最前面的家丁脚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后面的人还在推。
顾昭宁只报名字。
“韩禄,右手提链。”
“韩贵,抱新锁。”
“灰衣人,桶里有石灰和桐油,不是砌墙配方。”
闻人清的女书吏逐项记下。
被点名的人越站越慢。
京城守门和边城不同。
边城门外有骑兵,撞上来便用枪。
京城门外全是亲戚、官帽和预先写好的罪名。枪若真在手,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茶楼二层,乌弥月靠窗坐着。
她左臂仍缠着布,不攀屋,也不拉短索。桌上摊着一张巷道图,旁边摆了三只茶碗,分别压住东脊、西墙和后巷。
韩家人进巷时,她先看马车。
没有运墙砖的车。
只有一辆空篷车停在东巷口,车辕朝外,像专门等着装什么人。
随后她看见对面屋脊的鸱吻旁亮了一下。
不是日光。
今日阴天。
那是上弦器的铜轮。
“叶惊霜。”乌弥月没有回头。
叶惊霜站在楼梯阴影里,受伤的手腕没有握剑:“看见了。”
“东脊第三处,灰瓦后。第二人在烟囱边,负责递弩。”
“目标?”
乌弥月顺着弩臂方向看下去。
不是窄匣。
窄匣被四人围住,射中不易。
弩口对着门内老妇。
或者她怀里的孩子。
只要韩家死一个人,木牌上的“王府夺宅”便能再添四个字。
逼死妇孺。
乌弥月把一只茶碗推下窗台。
瓷碗落地,碎声很脆。
同时,她用北朔话喊了一句:“东边有狼!”
顾昭宁听懂了。
她没有抬头找弩手,只猛地踢动地上的晒衣竹竿。竹竿一头挑起门旁晾着的厚棉褥,整床褥子翻下来,正挡在老妇与巷口之间。
弩弦响了。
箭穿过棉褥,钉进门框。
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响。
方氏抱住孩子,韩惟安愣在原地。
顾昭宁一手把他拽进门内,另一手扯倒盛石灰的木桶。桶横在白灰线外,里面果然混着桐油。若方才泼进夹廊,再起一点火,三间旧屋和证物区都保不住。
“封街两端!”闻人清喝道,“只封至弩手撤离方向,留居民出入口。所有韩家人进门避险,不得借机搜身!”
叶惊霜没有上屋追。
她的手腕受不了攀檐,也不能让第二名弩手调头射人。她从茶楼后梯下去,守住空篷车,先扣住正要割缰逃走的车夫。
谢红绡则沿烟囱下方找到一根细线。
线尾系着宫中常用的灰蓝传签,却被割掉了印字。
“能证明来自宫里?”陆沉舟问。
“只能证明线和传签样式接近宫中旧制。”谢红绡把笑收了,“宫里、废纸房、旧货铺都可能流出来。今日谁先喊出具体衙门,谁就在替真凶省事。”
宁知微查看门框上的弩箭,却没有让人拔。
箭杆比军中制式短两寸,尾羽削成三棱,箭头没有刻号。顾昭宁只看一眼便道:“适合屋脊近射,不是边军列装弩箭。”
“宫弩?”韩惟安追问。
“我说的只有不是边军制式。”
乌弥月补了一句:“北朔也有这种短箭,中原猎户也能改。弩手用的是铜轮上弦器,但铜轮不长官印。”
两名经历过边境战争的女人都没抢着替京城认凶手。
闻人清命人先以棉褥连门框整体遮护,再测箭入木角度。若立刻拔箭,箭道、力道和射位都会只剩口述。方氏提出棉褥属于韩家私物,苏听澜当场登记折损,按市价赔偿,不让一场刺杀最后变成韩家还得自己补被褥。
“谁出钱?”常福问。
“先从协查公费出。”苏听澜道,“查明责任再追偿。”
“若永远查不明?”
“那就公费认,不让方氏认。”
方氏抱着孩子,第一次主动对她点了头。
苏听澜已经让人把围观者姓名和位置分栏记录。
有人看见弩箭从东脊来。
有人只听见弦响。
还有人坚持说是顾昭宁踢竹竿放的箭。
这句荒唐话也被原样记下,没有删。
韩惟安站在门内,看着门框上的箭。
“他们要杀我母亲?”
乌弥月从茶楼下来:“也可能杀孩子,也可能只想打伤。目标是谁,得看弩位、角度和你们当时站法,不能先挑一个最让人生气的答案。”
韩惟安又看向那桶桐油石灰。
族老已经不见了。
带来的家丁有一半蹲在墙边等登记,另一半主动说自己只收了封门钱,不知道有人藏弩。
顾昭宁将竹竿重新放回白灰线上。
“韩大人,你仍可申请暂停未开启区域。”
“现在还没开的是哪一间?”
“第三间。”
韩惟安沉默很久。
方氏隔着门道:“开完吧。至少今日不打开,明日也会有人来替我们打开。”
韩惟安没有替妻子答应。
他自己走到闻人清面前,在继续勘验申请后写下两个字。
同意。
随后又补了一行。
仅限第三间,不得扩大。
闻人清让他、方氏和梁主事分别按印。
签完以后,顾昭宁才退到墙边。
方才踢竹竿那一下牵动旧肋,她额角全是冷汗,手却一直稳着。乌弥月走过去,没有当众问她疼不疼,只把自己的短披肩卷成一团,垫在她后腰与墙之间。
“京城的门难守?”乌弥月问。
“比北门窄。”
“人更多。”
“话更多。”
乌弥月笑了一声:“下次我守屋顶。”
顾昭宁看她包扎好的左臂:“等伤好。”
“你也一样。”
两人谁都没答应,只一起看向东边屋脊。弩手已经走了,但那条撤离路线被叶惊霜标进新图,不会因没抓到人就当作从未存在。
顾昭宁继续守门。
她守的不再只是宁家留下的证物。
还有住在宁家旧宅里、差点被一支箭写成罪名的韩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