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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顾昭宁在京城也得守门

    韩惟安是在窄匣抬出后院时赶回来的。

    他官服没换,帽翅歪了一边,身后跟着十几个韩氏族人和二十余名家丁。人还没进巷,先有两个长随举起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王府夺宅。

    巷口顿时多了看热闹的人。

    常福念完,问陆沉舟:“世子,咱们什么时候夺的?”

    “大概在门外坐了三天,靠坐姿夺的。”

    “那您坐得挺有本事。”

    苏听澜把常福往后拉了一步:“别替人添词。今日多说一句,明日街上就多一块牌。”

    韩惟安挤到门前,看见装进证物箱的窄匣,脸色先白后红。

    “停下!”

    闻人清让抬匣的差役停在原地,却没让他们放下。

    “韩大人有何异议?”

    “我撤回勘验许可。”韩惟安从袖中拿出一张族议,“这是韩氏祖老联名。家母受惊,妻儿被困,宁家罪眷带靖北王府私入我宅。即刻封门,所有物件留在原处!”

    宁知微站在夹廊内,没有往前。

    她昨日便说过,不进卧房,不查私财,不公开孩子姓名。现在韩惟安把“宁家罪眷”四个字喊给整条巷子听,她仍没越过地上的白灰线。

    闻人清接过族议,只看用印和日期。

    “家眷同意限定勘验,宗正寺、大理寺与现住人共同签字。你可以对尚未开启的区域提出暂停,也可以申请复核。但已发现证物已完成原位见证与移交登记,不能凭族议扣留。”

    “这是我家!”

    “所以卧房、私财和东厢都没查。”

    “后院也是我家。”

    “后院三间未计入赐产修缮账,且由外部黄封维护十余年。产权争议未定,不等于谁可以毁掉其中证物。”

    韩惟安转头看方氏。

    “你按印了?”

    方氏护着老妇站在门里:“我看着他们开,也看着他们封。没有人进我们的卧房。”

    “你懂什么!”

    这一声太重,老妇怀里的小孩子哭了。

    韩惟安脸色一僵,想进门,顾昭宁横移半步,挡在白灰线外。

    她没穿甲,也没带枪。

    铁枪仍封在宗正寺,腰间只有一块写明临时护卫范围的木牌。旧肋伤让她站得比平日更直,像稍微松一口气,疼便会钻出来。

    韩惟安盯着她:“顾将军也要夺韩宅?”

    “我守的是已开启证物区。”

    “让开。”

    “你可以从正门进生活区。不能带未登记的人越线。”

    “那是我母亲和妻子!”

    “所以你可以进。”顾昭宁看向他身后的家丁,“他们不可以。”

    韩惟安没料到她会放自己进去,准备好的怒话卡在喉咙里。

    一名韩氏族老却抬手:“封后院!”

    十几名家丁同时搬出门板、铁链和新锁。还有两人扛着盛石灰的木桶,说要封死夹廊,免得“宁家晦气”再害韩家。

    梁主事急道:“谁准你们动封区?”

    族老反问:“宗正寺管得了韩氏修自家墙?”

    “平时管不了。”梁主事拿出副令,“今日管得了这一丈三尺。”

    家丁仍往前挤。

    顾昭宁没拔不存在的枪,也没推人。她弯腰捡起一根晒衣竹竿,横放在白灰线上。

    “越杆者记名。”

    “一根破竹子也想挡人?”

    “挡不住。”顾昭宁道,“但谁先踩断,谁先证明自己明知范围仍毁封。”

    最前面的家丁脚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后面的人还在推。

    顾昭宁只报名字。

    “韩禄,右手提链。”

    “韩贵,抱新锁。”

    “灰衣人,桶里有石灰和桐油,不是砌墙配方。”

    闻人清的女书吏逐项记下。

    被点名的人越站越慢。

    京城守门和边城不同。

    边城门外有骑兵,撞上来便用枪。

    京城门外全是亲戚、官帽和预先写好的罪名。枪若真在手,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茶楼二层,乌弥月靠窗坐着。

    她左臂仍缠着布,不攀屋,也不拉短索。桌上摊着一张巷道图,旁边摆了三只茶碗,分别压住东脊、西墙和后巷。

    韩家人进巷时,她先看马车。

    没有运墙砖的车。

    只有一辆空篷车停在东巷口,车辕朝外,像专门等着装什么人。

    随后她看见对面屋脊的鸱吻旁亮了一下。

    不是日光。

    今日阴天。

    那是上弦器的铜轮。

    “叶惊霜。”乌弥月没有回头。

    叶惊霜站在楼梯阴影里,受伤的手腕没有握剑:“看见了。”

    “东脊第三处,灰瓦后。第二人在烟囱边,负责递弩。”

    “目标?”

    乌弥月顺着弩臂方向看下去。

    不是窄匣。

    窄匣被四人围住,射中不易。

    弩口对着门内老妇。

    或者她怀里的孩子。

    只要韩家死一个人,木牌上的“王府夺宅”便能再添四个字。

    逼死妇孺。

    乌弥月把一只茶碗推下窗台。

    瓷碗落地,碎声很脆。

    同时,她用北朔话喊了一句:“东边有狼!”

    顾昭宁听懂了。

    她没有抬头找弩手,只猛地踢动地上的晒衣竹竿。竹竿一头挑起门旁晾着的厚棉褥,整床褥子翻下来,正挡在老妇与巷口之间。

    弩弦响了。

    箭穿过棉褥,钉进门框。

    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响。

    方氏抱住孩子,韩惟安愣在原地。

    顾昭宁一手把他拽进门内,另一手扯倒盛石灰的木桶。桶横在白灰线外,里面果然混着桐油。若方才泼进夹廊,再起一点火,三间旧屋和证物区都保不住。

    “封街两端!”闻人清喝道,“只封至弩手撤离方向,留居民出入口。所有韩家人进门避险,不得借机搜身!”

    叶惊霜没有上屋追。

    她的手腕受不了攀檐,也不能让第二名弩手调头射人。她从茶楼后梯下去,守住空篷车,先扣住正要割缰逃走的车夫。

    谢红绡则沿烟囱下方找到一根细线。

    线尾系着宫中常用的灰蓝传签,却被割掉了印字。

    “能证明来自宫里?”陆沉舟问。

    “只能证明线和传签样式接近宫中旧制。”谢红绡把笑收了,“宫里、废纸房、旧货铺都可能流出来。今日谁先喊出具体衙门,谁就在替真凶省事。”

    宁知微查看门框上的弩箭,却没有让人拔。

    箭杆比军中制式短两寸,尾羽削成三棱,箭头没有刻号。顾昭宁只看一眼便道:“适合屋脊近射,不是边军列装弩箭。”

    “宫弩?”韩惟安追问。

    “我说的只有不是边军制式。”

    乌弥月补了一句:“北朔也有这种短箭,中原猎户也能改。弩手用的是铜轮上弦器,但铜轮不长官印。”

    两名经历过边境战争的女人都没抢着替京城认凶手。

    闻人清命人先以棉褥连门框整体遮护,再测箭入木角度。若立刻拔箭,箭道、力道和射位都会只剩口述。方氏提出棉褥属于韩家私物,苏听澜当场登记折损,按市价赔偿,不让一场刺杀最后变成韩家还得自己补被褥。

    “谁出钱?”常福问。

    “先从协查公费出。”苏听澜道,“查明责任再追偿。”

    “若永远查不明?”

    “那就公费认,不让方氏认。”

    方氏抱着孩子,第一次主动对她点了头。

    苏听澜已经让人把围观者姓名和位置分栏记录。

    有人看见弩箭从东脊来。

    有人只听见弦响。

    还有人坚持说是顾昭宁踢竹竿放的箭。

    这句荒唐话也被原样记下,没有删。

    韩惟安站在门内,看着门框上的箭。

    “他们要杀我母亲?”

    乌弥月从茶楼下来:“也可能杀孩子,也可能只想打伤。目标是谁,得看弩位、角度和你们当时站法,不能先挑一个最让人生气的答案。”

    韩惟安又看向那桶桐油石灰。

    族老已经不见了。

    带来的家丁有一半蹲在墙边等登记,另一半主动说自己只收了封门钱,不知道有人藏弩。

    顾昭宁将竹竿重新放回白灰线上。

    “韩大人,你仍可申请暂停未开启区域。”

    “现在还没开的是哪一间?”

    “第三间。”

    韩惟安沉默很久。

    方氏隔着门道:“开完吧。至少今日不打开,明日也会有人来替我们打开。”

    韩惟安没有替妻子答应。

    他自己走到闻人清面前,在继续勘验申请后写下两个字。

    同意。

    随后又补了一行。

    仅限第三间,不得扩大。

    闻人清让他、方氏和梁主事分别按印。

    签完以后,顾昭宁才退到墙边。

    方才踢竹竿那一下牵动旧肋,她额角全是冷汗,手却一直稳着。乌弥月走过去,没有当众问她疼不疼,只把自己的短披肩卷成一团,垫在她后腰与墙之间。

    “京城的门难守?”乌弥月问。

    “比北门窄。”

    “人更多。”

    “话更多。”

    乌弥月笑了一声:“下次我守屋顶。”

    顾昭宁看她包扎好的左臂:“等伤好。”

    “你也一样。”

    两人谁都没答应,只一起看向东边屋脊。弩手已经走了,但那条撤离路线被叶惊霜标进新图,不会因没抓到人就当作从未存在。

    顾昭宁继续守门。

    她守的不再只是宁家留下的证物。

    还有住在宁家旧宅里、差点被一支箭写成罪名的韩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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