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间屋开门前,常福送来一只工具箱。
箱里有锤、凿、墨线、薄刀、木楔、小锯、火钳、铜尺和三种长短不同的起钉器。
陆沉舟提着箱子问:“我负责什么?”
闻人清道:“递工具。”
“还有呢?”
“不得自行判断该递什么。”
常福很欣慰:“世子终于学会做家务了。”
“我在临渊也递过工具。”
“那次您递的是刀,最后墙没修,人跑了。”
第三间比前两间更空。
没有书架,没有旧伞,也没有墙缝里伸出的铜环。四面灰墙,一扇钉死的窗,地上积灰完整,只有正中摆着一张缺腿木案。
看上去最像没东西的一间。
谢红绡站在门口:“通常这种屋子最会骗人。”
叶惊霜道:“也可能真的没东西。”
“你这样说,屋子更可疑了。”
“为何?”
“因为你很少替屋子说话。”
闻人清在限定令后补记开启时间。
申时一刻。
进入者仍按原清单登记。顾昭宁与乌弥月原本不在八人名单里,今日继续勘验前,韩惟安与方氏同意把二人加入第三间专项协查,但权限不同。
顾昭宁只守门与承重。
乌弥月只看院外运输痕迹,不进夹廊。
谁也没有因为遭了弩箭便自动扩大权力。
苏听澜先要修缮账。
“第三间没入赐产账,也没入韩家修缮账。可它没漏雨,窗钉也没全锈。总有人花过钱。”
她把十三年账页按木料、瓦片、石灰、铁件四类铺开。
宁知微不帮她加总,只看每次支出的间隔。
两人一左一右,占了门外长案。
苏听澜敲着一行:“每隔两年,韩宅都多买六十斤白灰。”
“方氏说前院潮。”宁知微道。
“前院修缮有工钱,白灰和瓦都能对上。多出的六十斤只有料钱,没有工钱。”
“说明工匠不从韩家领钱。”
“或者根本不是工匠。”
方氏认得那几笔:“姓郑的管事每次来,都说顺手替前院补墙。料是我们买,他不收工钱。”
“他补过哪面?”苏听澜问。
“东墙。”
第三间的东墙正对夹廊,不临雨,也不迎风。
苏听澜用算盘压住账页:“先看东墙,但不拆。”
陆沉舟手已经伸向锤子,又停住。
“铜尺。”宁知微说。
他递铜尺。
宁知微量的不是墙,而是父亲旧书签上的两排针孔。书签一直由方氏保管,进入第三间前才当众拆封。双排针孔与第136章密格的双页针距相同,但尾端多出三长一短四个孔。
她把孔距转到墙面尺寸。
三长,对应三块完整墙砖。
一短,对应木案缺掉的那条腿。
“木案移过吗?”韩惟安问。
叶惊霜蹲在门外观察积灰。
她手腕仍挫伤,不用手撑地,只用剑鞘轻触木案四角。三角灰厚,一角灰薄。缺腿那侧看似塌下,实际木案底部被一枚藏在灰里的铁销托住。
“没移。”她道,“一直斜着,但重量不在三条腿上。”
“暗道?”
“先不是。”
叶惊霜将一根细香放到案底。
烟向东墙缓慢偏斜。
墙后有空隙。
她又查看门框、窗钉和屋顶落灰,确认没有近期人员出入。若墙后有路,也不是能让人钻行的暗道,更像狭窄夹层。
“薄刀。”谢红绡说。
陆沉舟递过去。
“不是这把,刀背太厚。”
他换一把。
“也不是,刀尖有缺口。”
第三把递到她手里,谢红绡满意了:“世子做家务尚需练习。”
“你们拆完,我给你找十间空屋练。”
谢红绡没直接撬铁销。
她先用薄刀沿案底探了一圈,找出两根几乎看不见的蜡线。蜡线一根连东墙,一根连屋梁。若强行抬案,墙缝里的东西会被梁上落下的石灰罐浇透。
“不是杀人机关。”她道,“专门毁纸。”
闻人清让女书吏画下两线原位。
谢红绡指出拆线顺序,却没有自己动手。她腰背拉伤,长时间俯身会让手指发抖。修造匠按她口令放入木楔,先卸梁线张力,再夹住墙线。
“顾将军。”匠人道,“梁要托一下。”
顾昭宁站在线外:“需不需要扩大一步?”
闻人清量过位置:“只许右脚入线,双手托梁,不碰木案与墙。”
方氏、韩惟安和梁主事都看清新范围,分别点头。
顾昭宁这才迈进一只脚。
她没有硬举屋梁。修造匠先用两根撑木分力,她只稳住因旧销松动产生的半寸偏移。旧肋伤在发紧,她呼吸始终很浅,撑稳后便不再多用一分力。
院外,乌弥月绕着后墙走了两遍。
她左臂不能拉绳,便让北朔随从牵一匹空马沿旧车辙缓行。马蹄压过泥地,显出两种深浅不同的轮印。
韩家的针线车轮距宽。
另一种轮距窄,车轮外缘包软皮,经过时声音很轻。窄车不从正门进,而是停在后墙外。墙根有两处旧磨痕,位置高过人肩,像有人用滑轮把长匣吊进院里。
“不是把东西从屋里运走。”乌弥月隔墙喊,“至少有一次,是从外面送进来。车很轻,匣子长,吊索磨了墙砖。”
苏听澜立刻回看修缮账。
多出的白灰,正好用来补那两处吊索磨痕。
苏听澜把十三年白灰支出重新排过,发现并非严格每两年一次。宁家旧案重审传闻最盛的三年,墙面连续补过两次;北境太平、朝中无人提旧案的几年,则完全没有记录。
“不是例行防潮。”她道,“是谁听见风声,谁便来检查一次。”
宁知微看着年份:“其中一次在我父亲死后第七年。那年我第一次托人向刑部递申诉。”
“递进去了吗?”
“门房说没有。”
“现在看,至少有人知道你递过。”
这不能证明刑部收了状纸,也不能证明补墙的人来自刑部。闻人清将两条分开记录:宁知微递状的个人记忆,韩宅白灰支出的客观账目。时间相近只构成调查方向,不构成同一事件。
谢红绡倚着门框道:“有时候状纸不用送进官署。只要有人看见罪臣女儿站在哪扇门外,消息便比纸走得快。”
叶惊霜问:“你见过?”
“我卖过。”
谢红绡答得随意,手指却没再绕红绳。宁知微没有追问她当年卖过谁,只把那一年圈出来,列入后续查门房值役名单。
七条线终于合到一处。
苏听澜找出无工钱白灰。
宁知微用双页针距确定墙砖与缺腿。
叶惊霜证明木案承重异常且墙后不是逃生暗道。
乌弥月找到长匣由墙外吊入的车痕。
谢红绡拆出毁纸机关。
顾昭宁稳住屋梁。
闻人清把每一步限制在被同意的范围内。
陆沉舟负责递了七次工具。
其中递错两次。
常福在门外偷偷给他算:“五次对,已经过半。”
“闭嘴。”
机关线卸完,修造匠没有敲墙。
他按照宁知微给出的三长一短,先将木案缺腿位置的铁销向内推,再依次按下三块墙砖。
东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三块砖没有掉下来,而是连着一片薄木墙向里退了半寸。
灰尘从上沿落下。
顾昭宁稳住梁,谢红绡夹紧蜡线,叶惊霜看住门窗。修造匠用起钉器缓缓拉开薄墙。
墙后不是通道。
是一只竖立的窄木柜。
柜高五尺,深不足一尺,内部有三层。上层空着,只留一圈长匣压痕;中层摆着一包被油布裹紧的文书;下层有一只扁木盒,盒盖压着半张褪色运输签。
宁知微没有伸手。
她先看油布结法。
双结,左压右。
与父亲旧书房封私人文稿的习惯相同。
方氏站在她身后,小声问:“是宁大人的东西?”
“可能是。”
“你不打开?”
“先登记。”
油布包右下角有一小片深色污迹。
顾昭宁仍托着梁,无法近看。叶惊霜先闻气味,确认不是新鲜血迹,也没有常见毒粉的辛味。谢红绡用银针隔空探过包边,没有变色,却仍提醒银针不能验出所有药物。
“先通风,再移物。”闻人清道。
乌弥月从院外判断风向,要求只开西侧上窗一条缝,避免东墙夹柜里的碎纸被直风吹散。苏听澜取来细纱罩住柜口,宁知微逐项口述结绳、污迹和纸角状态。
陆沉舟这次不用提醒,递出纱罩固定夹。
谢红绡看他:“做家务有长进。”
“多谢,明日给你安排扫院子。”
“那还是退步些好。”
紧绷一下午的方氏终于笑了一声。笑完,她又看向夹柜,像才意识到这间压在自己家后院十五年的空屋,第一次没有立即带来死人。
闻人清让所有人保持原位。
申时六刻,第三间东墙夹柜开启。
上层发现长匣旧压痕。
中层发现油布文书一包。
下层发现扁木盒一只、残签半张。
盐铁正文是否在内,未知。
宁衡是否留下解释,未知。
七个女人拆开了一间空屋。
空屋没有立刻交出答案。
只把一个封了十五年的选择,连同它的机关和灰尘,一起推到了宁知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