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马死后半个时辰,猎场围栏开了。
不是门开。
是绳断。
西南围原本关着一头受伤黑熊和一头成年野猪,等皇帝进入主围后再由猎官放出。两层麻绳、一道木栅和十二名驱兽役,照规矩足够把它们拦在支围。
现在两层麻绳同时断了。
木栅向外倒。
黑熊先冲出来,野猪紧随其后。
它们不认御旗。
也不认谁是皇帝。
西南坡下正是女眷车和低阶书吏的临时避风处。御前第一箭后,西苑监把无关人员往这里移,理由是离林中射位更远。
三十多人刚站稳,便听见驱兽役喊:“散开!”
人群没有散。
挤成了一团。
皇帝身边有甲卫、盾牌和备用马。坡下只有车、桌、文箱和几名不会武的书吏。
顾昭宁拿回白蜡练杆,第一反应不是冲向黑熊。
“车横过来!”
两辆女眷车的车夫已经逃开。陆沉舟与三名王府随从推左车,闻人清指挥书吏推右车。陆沉舟右肩不能发力,便用左肩顶车辕,只负责把两车斜成一个张口朝外的角。
撤离通道留在角后。
他没有去御驾前表现忠心。
先把坡下三十多人往通道里送。
顾昭宁持练杆站在车角外侧。
“熊怕什么?”她问。
乌弥月已经解下赭红披肩:“怕火,怕群马,也怕比它更大的动静。现在都没有。”
“能引走?”
“熊可以。猪更麻烦。”
野猪直冲人群中央。
顾昭宁没有用无枪头练杆刺它。她将杆尾插进泥地,借车辕形成斜撑。野猪撞上白蜡杆,杆身弯出一道大弧,没能把它钉住,却让冲势偏了半丈。
乌弥月同时把披肩甩向左侧。
鲜亮红布从野猪眼前掠过。它转头追动的东西,擦着车角冲进空地。
“别跑直线!”乌弥月喊,“上车,上石头,别往林里!”
她不用受伤左臂拉绳,只以右手扯下两面猎旗。旗杆互相交叉,挂上披肩,变成一面不断晃动的红墙。她沿空地侧退,把野猪引向驱兽役留下的深沟。
顾昭宁没有跟她抢野猪。
黑熊已经立起来。
它肩高过人,前掌拍在车厢上,整辆车向后一晃。车后还有六名来不及撤走的女眷。
顾昭宁用练杆横顶熊胸,不求刺伤,只让它无法直接扑进车角。黑熊一掌拍断杆头,木屑飞开,她旧肋同时一紧,脚下退了两步。
“顾昭宁!”乌弥月喊。
“我没倒。”
“我不是问你倒没倒,往右!”
顾昭宁立刻右移。
乌弥月把第二面猎旗扔进黑熊左侧的草堆。旗上抹有驱兽役用的蜂蜜和兽脂,黑熊闻到气味,注意力偏开一瞬。
顾昭宁趁机将断杆插进车轮,压低车辕。车厢侧板顺势翻落,成了一道临时木墙。
两人没有杀熊。
只争出二十息。
二十息里,陆沉舟把最后一名腿软书吏拖进撤离通道,叶惊霜用响片引导人群分两路走,避免出口再次堵死。宁知微站在高石上报人数,苏听澜在通道末端按车签分辨哪辆车还在、哪辆已空。
谢红绡没有去碰猛兽。
她沿倒下的木栅查机关,发现栅脚两枚铁销被换成了外硬内空的蜡壳。平时立着不动,看不出异常;野猪第一次撞栏,蜡壳便从中断开。麻绳若没有提前散,木栅也撑不过第二下。
“两套手法。”她喊,“绳让它们提前出来,蜡销让栏一定倒。不是受潮碰巧。”
闻人清先把驱兽役分成三组。
第一组继续控兽。
第二组救伤。
第三组只说明今晨领绳、插销和开支围的顺序。她不在猛兽尚未收住时逼人跪地认罪,也不让可能知情的驱兽役借救人名义离开。
宁知微报完人数,又发现少的不是人。
原登记十二只文箱,通道里只有十一只。少的是礼部临时支出册,专记春猎围栏、祭器车和草料追加采购。
“箱号丙六不在!”
叶惊霜没有回头去找箱。
她先让两名书吏各自说最后看见丙六的位置,再派未受伤的西苑卫沿相反方向查。猛兽冲人可能同时是为了偷走一本采购账。
御前甲卫这时赶到。
六面大盾合拢,长叉把黑熊逼入捕兽笼。野猪跌进浅沟,没有摔死,仍在沟底撞土。驱兽役用网兜和叉杆将它压住。
坡下伤了九人。
一名书吏脚踝扭伤。
两名女眷被车角擦伤。
三名驱兽役在收熊时受伤,其中一人前臂骨折。
另有三人因拥挤跌倒,均无性命之忧。
没有人被熊咬死,也没有人被野猪挑穿。
不是因为顾昭宁一杆打死两头猛兽。
是车、旗、深沟、盾阵和三十多人终于按同一条路撤开。
白不治在临时伤棚逐人验伤。顾昭宁想站着等,被他按到木凳上检查旧肋。没有新裂,肌肉拉紧,今日不得再以长杆硬顶重物。
乌弥月右掌被旗杆磨出一道红痕,不算伤,却被顾昭宁要求包一层薄布。
“这也要包?”
“待会还要控马。”
“你刚才还说自己能喘。”
“所以我现在坐着。”
两人各退一步,算是难得同时听医嘱。
苏听澜把伤者药费、车损、断杆和猎旗一项项登记。皇帝脱险不代表低阶书吏的脚踝便不值钱,春猎公账必须先垫付,责任查明后再向供货或毁栏者追偿。
皇帝站在高坡看完整场,脸色很沉。
“围栏为何断?”
西苑监官员跪下:“麻绳受潮。”
苏听澜从断口旁抬头:“两层绳在同一高度被割过,再用细麻搓回去。外面抹泥,看着像旧磨损。受潮只让补口提前散开。”
“你为何懂绳?”
“王府买过几千捆粮绳。真磨断和刀割后搓回去,价钱不一样。”
她没有徒手拿断绳,先让闻人清、猎官、供货商管事和一名驱兽役共同见证,再剪下两端分别封袋。
绳身有一个很小的烙印。
永固麻行。
常福从灶房赶来,怀里还抱着那篮苦瓜:“我查过这家。永固麻行三年前换过东家,仓房租在东六旧转运院。旧序里,东六对应‘栗子’。”
十三仓之一。
或者至少是与十三仓共用地址的商号。
永固麻行管事当场出示交货回执。
回执写三月初八送上等双股麻绳四十捆,由西苑北库收货,验货人盖的是“苑乙”小印。北库今日拿出的余绳却全是中等麻,说明若回执为真,换货发生在入库后;若回执为假,麻行也可能从一开始便没送上等绳。
宁知微查看回执纸背,发现“苑乙”印下有一次很浅的旧压痕,像同一张纸先盖过另一枚更大的方印,再刮去表层重盖。
假绝笔是真印先盖后补字。
围栏回执可能又是真纸旧压后补印。
两者手法相似,仍不能直接归为同一人,但“重复利用已有官面痕迹”已成为职位网稳定做法。
失踪的丙六文箱最终在倒车后找到。
箱锁没坏,里面的支出册却被抽走三页,恰好是永固麻行、蜡销匠和驱兽役临时加人的记录。偷页者没能带走整箱,只趁人群推车时从底板暗口抽页。
谢红绡确认暗口是今日新割,木屑还粘在车毯下。
闻人清问:“春猎围栏绳由谁采购?”
西苑监答:“礼部定商,内库付钱,西苑验货。”
“三方都能换?”
“不能。”
“今日已经换了。”
永固麻行供绳不等于麻行割绳。
绳送入西苑后经过礼部车、内库点数、西苑库房和驱兽役领用,任何一段都可能被动手。麻行与东六共址只提供查账理由,不足以封东六仓。
苏听澜当场核采购价。
账上写上等双股麻绳,每捆一两四钱。
断掉的绳却是中等麻,市价不到九钱。有人不仅换绳,还吃了差价。
常福认真道:“这说明刺客很会过日子?”
苏听澜看他:“说明有人把杀人和贪钱写在同一张账上。”
黑熊被重新关回支围。
野猪仍在沟底喘。
春猎第二次没有停止。
御前旧箭让陆家成为嫌疑。
断绳又把十三仓商号拉进猎场。
两件事可能同谋,也可能有人借同一天互相遮掩。
宁知微在纸上画出御马倒地处、围栏断口和女眷车位置。
三个点不在同一直线上。
却把御驾、王府和低阶证人同时困住。
猛兽不认皇帝。
放猛兽出来的人,显然认得每一个应该站在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