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道命令在申初到了。
御驾提前回宫。
理由很充分。
御马中箭,猛兽出围,外营失火,刺客三次现身。皇帝继续留在西苑,每多一刻都可能再出事。
西苑监请封西门、北门和御河上游。
东水门保持通行。
因为御驾从西门回宫,沿途要净街。祭器车、马料车、伤者车和未及出营的商货统一改走东侧。
宁知微看完命令,把东水门旁那枚空白木签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两个字。
等它。
苏听澜问:“你何时写的?”
“第七***转移签回来以后。”
“为何不先说?”
“因为当时还缺这道命令。”
如今齐了。
第一支靖北旧箭射死御马,没有第二箭。
围栏断裂,猛兽冲向女眷和低阶书吏,离御驾半里。
外营纵火三点相连,主要堵马厩、证物车和外门,也没有烧向主帐。
三次都足够制造“皇帝不安全”。
三次都没有把最直接的杀招放在皇帝身上。
与此同时,十三仓午正起车,共同要求“避西市、只验外签”。东水门成为唯一不会因护驾净街而全面封闭的出口。
“刺客不想杀皇帝。”宁知微说。
御前侍卫统领脸色一沉:“你凭三次没成功,便说他们不想?”
“我说的是现有布置更符合逼御驾提前回宫,不是证明所有刺客都无弑君意图。”
“第一箭若高半尺,陛下可能已经中箭。”
“第一箭从低坡射马颈。按顾昭宁复原的箭道,高半尺会先中猎旗。旗被向南移三尺,清出的正是马颈窗口,不是皇帝胸口。”
“猛兽也可能失控冲上高坡。”
“可以。所以我不说没有风险。放兽者愿意承担误伤皇帝的可能,但主要受冲击的是被集中到西南坡的人。”
“纵火呢?”
“三处火点都朝外门和车路连,不朝主帐连。点火人熟悉风向,若真要烧御帐,会选上风林线。”
宁知微把“意图”拆成三层。
第一层,制造足以改变御驾安排的真实危险。
第二层,让西门、北门因护驾关闭,普通车流转向东水门。
第三层,在混乱中转走盐铁卷、名单或其他不能经常规查验的物件。
这三层不要求所有动手者知道全局。
射旧箭的人可以只知道射马。
割围栏的人可以只知道放兽。
红九只拿到钥匙、车和时辰。
草棚射手则可能真想杀宁知微。
不同命令被同一时辰拼起来,才形成推动御驾回宫的结果。
苏听澜把另外三种解释写在旁边。
第一,袭击者只想杀皇帝,十三车趁乱转运是另一伙人临时利用。
第二,十三车本就按春猎调拨,袭击与转运完全无关。
第三,有人故意让王府发现十三车,引他们把护卫分散,再真正弑君。
宁知微逐条找支持与缺口。
第一种能解释第四箭可能出现,却解释不了三类不同官文为何有同一句“只验外签”。
第二种能解释车队存在,解释不了十三仓几乎同刻起车,也解释不了红九的东水蜡纸与祭器车油布团。
第三种最危险,而且暂时无法排除。七女分线确实削薄了任何单点保护,所以御驾内层不能因转运线而减少一人。
顾昭宁因此要求把“追车人手”与“护驾人手”彻底分开。追车不得抽御前甲卫,护驾也不得临时扣走已分配给三名证人的大理寺守卫。
“若人不够?”西苑监问。
“减少主动追击范围。”顾昭宁道,“别拿看得见的每个人去填每一个可能。”
乌弥月补充,北朔使团只守自己的帐与马,不参加中原护驾,也不替王府追车。若让北朔人靠近御驾,下一支箭无论从哪里来,都有人能把外交使团写进谋逆案。
七条线可以协作。
不能因此混成一支谁都说不清命令来源的队伍。
闻人清问:“反证是什么?”
“若下一次攻击直接以皇帝身体为唯一目标,且不再服务门路变化,我的判断需要下调。若十三车没有向东水门汇合,也要下调。若提前回宫命令早在第一箭前便合法签发,则可能是有人借既定行程转运,而非袭击逼出行程。”
宁知微没有只列支持自己的证据。
她把能推翻自己的三种情况也写上去。
皇帝在主帐召见她。
双层名册第一次启用。
宁知微在帘外抽到随机口令“旧伞”,由闻人清与一名西苑女官共同辨认,核面纱软扣、身高和左手所写“衡”字。确认身份后,她只带影抄图入帐,原始春猎运输签仍留大理寺共管。
陆沉舟也在帐内。
佩刀未还,四名侍卫站在他身后。
皇帝问宁知微:“你说他们不想杀朕?”
“臣女说,今日三场布置首先服务于改变御驾与城门,不等于没有人想趁机弑君。”
“有区别?”
“有。若只护陛下回宫,便会替对方完成最想要的一步。”
“那依你之见,朕该留在火场等下一箭?”
“不。”
宁知微提出的办法反而是维持原定御驾路线和傍晚返程时辰。
公开安排不变。
暗中调整三件事。
宁知微、红九和三名低阶证人换到不同位置,不再随东侧伤者车集中。
祭器、马料、修械三类车仍按原签离营,但逐车核轴宽、配重和底板,不公开哪辆被列重点。
御驾防护增加内层软甲、两面隐盾和替换马,却不提前封西北门,不把全城货车赶向东水。
执行时不发一张总令。
苏听澜只负责调换证物车外观,把空车留在原位,真正影抄分装到三只普通药箱。每次换箱都有原持有人和非王府书吏见证,不能为了骗刺客反而让证物来源失控。
叶惊霜只知道宁知微新的第一段移动路线,不知道最终帐位。顾昭宁只知道三名低阶证人不走西南坡。乌弥月只负责让北朔车不要堵东侧空地。
闻人清掌握完整安排,却把最终名册封成两份,自己持一份,西苑女官持一份。任何临时传令若不能同时对上两份编号,不得移动人或箱。
宁知微换下月白外衫,披上苏听澜预备的灰色斗篷。面纱软扣和双层名册不变,避免换衣后身份核验失效。
陆沉舟仍在明处。
他没有换位置,也没有恢复佩刀。对方若在观察,会看见靖北世子依旧被四名侍卫围着,像所有安排都尚未改变。
“你介意做最显眼的那个?”宁知微问。
“今日什么时候不显眼?”
“也是。”
她替他把右肩软垫往衣领内推正一点,动作很短,随后便退回证人线。四名侍卫都看见,没有人借此传递纸条或换物。
“你让朕用自己作饵?”皇帝问。
“不是。路线不变,不等于护卫不变。陛下仍在最强保护内。我们保留的是对方以为城门安排尚未改变的判断。”
韩照庭也在帐中。
他直到此时才开口:“宁姑娘推演精巧,却把陛下安危压在十三张来源不明的转移签上。若刺客真正目标就是圣驾,谁担责?”
“提出判断的人担判断责任,批准布防的人担布防责任,执行者担执行责任。”宁知微道,“不能把所有责任写到陛下一人身上,也不能因为有风险便选择恰好替转运者清路的方案。”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把迟疑写成谨慎。”
帐内安静了一瞬。
宁知微没有说父亲无罪。
“所以我把能推翻我的条件一起交出来。”
陆沉舟看向韩照庭:“首辅若有另一条不封东水、也不让陛下冒险的路,现在可以说。”
韩照庭道:“先封全城四门,逐车搜检。”
闻人清在帘外答:“现有令只够核十三登记车与相关签号。封全城会扣数千无关百姓,也会让真正持正文者弃车换人。”
皇帝最终没有完全采用任何一人的话。
御驾不提前回宫。
原定西门路线不变。
西北门维持常规查验,东水门增加两组暗查,但不公开封门。御前另派一队甲卫进入内层护驾,不告知外营具体站位。
宁知微与三名证人分开转移。
红九仍留伤帐,却换掉帐牌和送药路线。
第一道假传令在两刻后出现。
来人持西苑监真腰牌,要求把宁知微送入东侧女眷车,理由是皇帝临时再问。闻人清核自己那份编号,为乙三;西苑女官所持编号也是乙三。传令纸上却写乙八。
乙八是入营前作废的旧位置。
来人见核验失败便转身逃,被叶惊霜守在外圈的侍卫扣住。其腰牌属于一名正在救火的真内侍,何时遗失尚待查。若没有双份编号,宁知微已经会被送回原本最显眼的车位。
宁知微把这次假令列为支持“证人与转运同时为目标”的新证据,仍不拿它证明最高主使。
命令发出后,西苑表面恢复春猎。
鹿仍在跑。
旗仍在风里响。
皇帝没有提前回宫。
东水门也没有如转运者预料那样,成为所有车唯一能走的路。
宁知微把空白木签收回袖中。
她算出的不是刺客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有人花了三场袭击,想让整个京城替十三辆车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