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微的判断很快遇到反证。
第四场箭袭直接射向皇帝。
傍晚前,御驾按原路线从主帐移向西门高台。前后甲卫没有减少,猎旗位置已经重新核验,沿途林线由三组侍卫交叉检查。
箭仍从宫中弩里射了出来。
不是一支。
三支。
第一支撞上隐盾。
第二支被御前侍卫以大盾拨开。
第三支越过盾沿,擦破皇帝外袍,钉进高台木柱。
没有伤到人。
三支箭全是靖北旧制。
断山纹。
黑白羽。
三尺一寸杆。
与射死御马那支同式。
第三支箭钉得很深。
御医先确认皇帝只有外袍破损,肩臂无擦伤。闻人清再申请封高台两丈范围,保留三箭落点、盾面凹痕和木柱入射角。
第一支箭头撞盾后变形,第二支落入泥地,尾羽被人踩断。第三支保存最完整,却也不能拿一支状态替代另外两支。三箭分别装袋,记录谁最先碰过。
隐盾内侧有一条新划痕,说明第一箭力道足以穿普通车板。若宁知微的判断让皇帝维持原路线,风险不是纸上推演。御前甲卫和两面隐盾确实承担了代价。
皇帝没有因此立即说她错。
因为西门一旦在此刻全面落闸,城内回签显示,东水门外的转运车会在半刻内获得集中放行。
弑君箭与转运机会同时成立。
这一次不能再说只着射马。
御前侍卫统领第一时间围住高台,西门也开始落闸。叶惊霜没有冲向皇帝,她按事先分工追弩线。
三箭来自高台东南的礼乐楼。
楼上原有六名乐工、两名内侍和一队宫弩值守。弩是宫中旧制连槽弩,春猎时本用于发响箭和驱兽信号,登记不得装铁头箭。
现在弩槽里还有靖北旧箭的木屑。
值守弩手不见了。
叶惊霜守住楼下三门,不攀楼追人。她手腕未愈,强行上楼既追不快,也可能把唯一出口让开。顾昭宁调未受伤侍卫从外梯上,乌弥月观察屋脊撤路。
高台上,宗室已经喊出“陆氏谋逆”。
韩照庭没有喊。
他只向皇帝行礼:“旧箭四支,皆为靖北真制。世子方才仍说天下皆有,如今恐怕不能只谈流失。”
陆沉舟站在御前。
佩刀仍扣,右肩旧伤发僵。他没有跪着爬向皇帝喊冤,也没有说箭一定是假的。
“臣认一半。”
这句话让四周静下来。
皇帝看着他:“哪一半?”
“箭式是真的。陆家旧军械账不清也是真的。”
“所以箭是你家的。”
“曾经属于靖北军械体系。父王战死后,三万旧箭只回收一万八千余支,战耗、焚毁、调拨和流失混在一张销账里。陆家没有查清每一支去向,责任在陆家,也有臣接手王府后未追到底的责任。”
“另一半呢?”
“臣不认刺杀命令,不认今日持弩手受臣指使,也不认旧箭出现便能替代射手、弩位、入场名册和新装配证据。”
皇帝问:“你准备如何认这份责任?”
“开放靖北王府旧军械销账副本,由兵部、大理寺和退伍军卒三方核领箭营、战耗与未回收数。查到王府私卖、伪报或销账失职,按经手人和现存责任分别承担。”
“包括陆骁?”
“包括。”
“包括你自己?”
“包括。”
“若查账会暴露北境旧防线?”
“防线位置另封,数量、领用人与去向不因此全免。”
陆沉舟认的不是一句适合当场过关的“管教不严”。
他给出了能被后来翻账、问人和追责的范围。
顾昭宁补充,自己曾参与旧箭销账,应主动回避单独核定自己签过的营数,只提供原始副册和当年流程。她不会因为今日箭案需要陆家无罪便把自己写成唯一可信军方证人。
一名御史道:“你先认小错,想躲大罪。”
“旧军械流失不是小错。”陆沉舟道,“但大罪也不能靠把所有错并在一起凑。”
顾昭宁从礼乐楼传回第一份状态。
宫弩是真的。
弩机登记号属于内府旧库,三日前由首辅值房修造签领出,名义为校正春猎响箭。签领人写“郑成”,右眼一栏标有旧疾。
郑姓。
右眼旧疾。
与宁宅白翳郑管事可能相合。
也可能有人借已暴露的特征填名。
闻人清立即要求只写“姓名与特征近似”,未见本人、未核指印前不得宣布同一人。
宁知微带着春猎运输签影抄入高台。
她没有因第四次袭击推翻整个判断。
“这支箭证明至少一组人有直接弑君行为。”她道,“不证明前三场只为弑君,也不改变十三车正在向东转移。”
“你还坚持?”皇帝问。
“下调‘所有攻击主要服务转运’的判断。保留‘有人利用攻击改变城门’的判断。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她请求在多方见证下刮取柱上第三支箭的一粒胶屑。
胶仍是浅黄色快干胶。
其中有细矾和白石粉。
与御马箭形色相近。
更重要的是,第三支箭尾羽下压着一小片新蓝线。蓝线不是靖北旧箭材料,而是内府近年修弩时标记槽位的线色。旧箭在礼乐楼装入宫弩前,至少经过一次宫内弩务经手。
宁知微展示宁宅取得的春猎运输签影抄。
签上同样用浅黄胶补过封边。
只能说配方、颗粒和干燥状态近似,不能仅凭胶证明同一人。但宫弩修造签、靖北旧箭、新蓝槽线和春猎转运签首次出现在同一时段链上。
她又出示十三仓三类调令的共通语抄本。
礼部、宗正寺和兵部文式不同,均写“只验外签不验内箱”。礼乐楼宫弩修造签的背面,也有同一句话,只是被墨涂去大半。
这句本不该出现在弩修造签上。
弩不是货箱,不存在只验外签。
说明修造签可能与转运令共用过同一份抄令底稿,或由同一传令人机械抄入。它第一次把宫弩领取与十三车转移连接在文字习惯上。
闻人清只把证据写到“存在共同底稿或共同抄令环节”,不写首辅值房统一指挥。修造签从首辅值房发出,具体底稿可能来自上级、下级或外部送入。
韩照庭道:“首辅值房修造签领弩,是春猎惯例。值房管数百人,不能因一张签便牵连本官。”
“同意。”闻人清道,“当前查签领、交接、弩手名册和郑成,不定首辅本人发令。”
韩照庭看她一眼:“闻人大人倒公允。”
“对谁都一样。”
陆沉舟问宁知微:“陆家旧箭为何会到宫中弩槽?”
“可能从旧库流入,可能由宁衡当年调查线保留,也可能由职位网战后收集。现阶段不知道。”
“你父亲是否交过箭线?”
“可能。”
宁知微没有因为站在御前便替宁衡否认。
“请罪疏证明他曾准备交出你父亲的调查线。若他另递过供词,旧箭藏处可能因此暴露。”
陆沉舟点头:“查。”
“若查到是他交的?”
“写进案里。”
“若查到是陆家自己卖的?”
“也写。”
两个人站在皇帝面前,一个认陆家没管住箭,一个认宁衡可能交过线。
谁也没有用对方父亲的错,把自己父亲洗白。
宁知微在高台风里站得太久,手指已经凉。陆沉舟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把自己那只未用过的暖手袋放到两人之间的案角。
她看了一眼,拿过去。
“这不算替我父亲说好话。”
“只算你手冷。”
“记得就好。”
皇帝在上首看见,没有评价。
韩照庭也看见了,目光却落在两人共同签名的证据说明上。宁家与陆家若互相推罪,旧案很容易拆散;两个人同时承认各自缺口,反而让“父辈互保包庇”这条攻击变得不好用。
礼乐楼这时响起一声短哨。
乌弥月在屋脊外看到一名灰衣弩手滑下排水索,正往失马棚方向撤。三匹外来马还扣在那里,鞍下都有东水门通行片。
叶惊霜没有追出既定范围。
她让人关礼乐楼南门,自己守排水索落点。弩手若要上马,必须经过她;若改走屋脊,则会进入乌弥月视线。
与此同时,东水门快骑送来急签。
快骑身后还带来第二条坏消息。
闻人清保护的三名低阶证人中,两人的晚饭被放错了药包。药不致死,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若在此时昏睡,他们便无法辨认礼乐楼弩手、北库验绳人与假传令内侍。
送饭杂役已扣,药包来自御医署公用安神散,领取签同样写着“郑成代领”。
郑成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
宁宅白翳管事。
礼乐楼弩修造签。
证人药包代领。
是否同一人仍待见面核验,但职位网显然在用这个名字贯穿修造、运车与证人处置。
十三车已有九辆进入东侧河街。
其中一辆祭器车持首辅值房修造副签,要求开启二号闸第七码头。
东水二七。
红九的蜡纸不是时辰。
是二号闸,第七码头。
宁知微先前保留的两个解释,终于排除一个。
第四场袭击真正射向皇帝。
却也在同一刻,把最后一组车赶到了东水门。
御前这场账,只认一半还不够。
另一半正在河边装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