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听罢，后背满是冷汗。
要不是舜辉机灵，慕容舜舜很快采取了行动，今日他险些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羞愧于，自家书房竟潜伏着这等心思歹毒的内鬼。
王舒将孙子交给身后的管家，整理衣冠，满面惭色地向裴俨与慕容舜舜道歉。
“让之，裴夫人，老夫治家不严，险些酿成大祸，害了令郎性命！老夫惭愧啊！”
慕容舜舜连忙屈膝回礼。
“王阁老言重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谁能想到身边竟藏着这等毒蛇呢。”
裴俨扶住王舒的手臂，沉声道：
“您无需自责，眼下最要紧的，是撬开这厮的嘴，找到幕后之人。”
说罢，裴俨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瞪向张继。
“陆兄，麻烦接上他的下巴。”
陆云峥上前，抓起张继的下颌，猛地往上一托。
咔吧。
下巴被重新接回。
裴俨声色俱厉：“说，是谁指使你绑架这两个孩子的？”
张继吐出嘴里的血沫，凶恶地盯着裴俨，扯起嗓子：
“没人指使我！老子做这一切，是为了给我妹妹报仇！”
裴俨眉头紧蹙，狐疑道：“你妹妹是谁？”
张继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素月！”
裴俨怔了一怔，好半晌都没能想起素月是谁。
慕容舜舜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当年，被翠屏逼迫，冒充命定之女的那个丫鬟，后来中毒死了……翠屏还冤枉她是我害死的，你忘了？”
这么一说，裴俨想了起来。
当年，素月冒充舜舜，说自己捡到了小人偶。
身上却佩戴着翠屏送给她的香囊。
他闻到了那香囊里“雪中春信”的气味，以为她是皇后派来的细作。
于是隐忍不发，将计就计。
老太君寿宴当日，素月在给薛令仪布菜后，顺手喝下了姜裹儿放在桌案上，早已倒好的一杯茶。
不久，中毒身亡。
没想到她那个赌徒哥哥，居然时隔多年，决定向他们报仇。
张继趴在地上，恶狠狠地道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当年素月惨死，他拿到了十两丧葬银子，痛定思痛戒了赌，决定重新做人。
后来，因缘际会，他卖身进了王舒家里，做了仆人。
因为干活极其卖力，渐渐从外院的三等粗使小厮，升到了书房当差。
便是那段时间，有位贵人找到了他，说当年素月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裴俨不分青红皂白，杀了她。
他恨毒了裴俨！
也恨毒了所有京中权贵！
凭什么有的人生来矜贵，有的人却命如草芥？
他要报仇，让裴俨生不如死！
因为可以进出王舒书房，张继借着收拾废纸的便利，偷偷临摹王舒的笔迹。
久而久之，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耐心地等待着，一个能彻底将裴俨拉下马的契机。
直到三年前，裴俨因堂弟裴章的案子受牵连降职，王舒顺势入主内阁成了首辅。
张继觉得老天开眼，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用书房的松江潭笺，模仿王舒的笔迹，给谢磬写了一封密信，蛊惑他诬陷裴俨杀人。
“知道我为什么会挑中谢磬吗？”
张继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得意。
“因为我在书房伺候时，亲耳听到老爷评价谢磬。”
“说他——好高骛远、心胸狭隘，这种人，最爱钻牛角尖。”
“当今圣上看重臣子是否有办实事的本领，而谢磬只喜欢吟诗作对、编纂经典，圣上自然不会重用他。”
“再加上谢磬曾是裴夫人的未婚夫，裴夫人却和裴大人夫妻恩爱，此人定然嫉妒，容易被挑拨！”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谢磬当真照着信上的法子，去御史台投了匿名信，让裴俨进了诏狱！”
说到此处，张继眼底涌出浓烈的不甘。
“但我没有想到，你非但没死在诏狱里，反倒因为抗击瓦剌有功，重新回了内阁做次辅！”
“那案子也很快被皇帝查清！”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终于，裴俨的三个孩子长大了，而正好，裴小少爷和王家嫡孙是死对头。
杀了王吉吉嫁祸给裴舜辉，顺理成章，王舒和裴俨必然会斗个你死我活。
听完这番话，裴俨脖颈上的青筋悉数暴起。
克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戾气，一把揪起张继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的脸上！
砰！砰！砰！砰！
张继被打得满嘴是血，鼻梁塌陷，眼眶红肿。
裴俨甩了甩沾血的手，喘息稍定，手指尖隔空点了点他。
“当年素月之所以会死，确实跟我有脱不开的干系，但罪魁祸首是萧玉真！”
“你要报仇，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绑架我儿子和王吉吉！”
“就算父债子偿，舜辉活该，但王吉吉跟此事毫无关系，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
张继望着裴俨，半晌没有说话。
随即，疯狂地摇起了头。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告诉我的贵人，说素月就是你杀的，他绝不会欺骗我！”
裴俨眼神骤然凌厉如刀，“什么贵人？他是谁？！”
张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把头偏向旁侧，死活不再吭声。
“骨头倒是挺硬。”
方才一直冷眼旁观的柳蝶衣陡然发出一声嗤笑。
抬起手腕，轻轻摇晃起腕间的银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张继抱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
双眸充血，四肢青筋暴凸。
然而，即便痛得把嘴唇咬出了血，张继依旧咬紧牙关，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
“裴俨……你不得好死！你迟早……要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慕容舜舜秀眉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当年”这两个字。
若只是为了素月，他方才已经说尽了，那么“当年的事”应该是指的另外一件事。
而那件事，一定与他口中的贵人有关。
那位贵人，才是真正要置裴俨于死地的人！
慕容舜舜给柳蝶衣递了个眼神，柳蝶衣点了他全身大穴，让他不再像方才那么痛苦。
“张继，指使你的人，当年是否身份尊贵？”
张继蜷缩着，不停地战栗，却迟迟没有回答。
慕容舜舜抱着舜辉来到裴俨身边，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