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过方正,宴席正式开场,五人推杯换盏,谈笑风声,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楼下大厅忽起喧哗。
“是胡娘子,胡娘子出场了。”
楼下喧嚣一浪高过一浪,将雅间酒席的热闹打断。
舒尧卿素来沉迷东京风月,一听见胡娘子三字,当即按捺不住,推开酒盏,大步冲到雕花窗边,探着身子往下眺望。
就连清冷寡言,不苟外物的舒舜卿,也难得动了心神,紧随兄长身侧驻足观望,苏文渊同样挤在边角,探头探脑,满眼热切。
唯独郑浩端坐如故,神色淡然。
他见张泰安端坐原位,眉眼懵懂,不知胡娘子是谁,便轻声解惑。
“这胡娘子是旧日樊楼压场的顶尖行首,昔年艳冠东京,一票难求,如今年岁渐长,没了年少艳色,不再常驻樊楼争艳,只辗转各大正店偶尔献艺。
她一身剑舞冠绝京华近十年,风骨凌厉,刚柔并济,寻常舞姬的柔媚舞姿,根本难及其万一,今夜能在状元楼得见一回,实属难得机缘。”
张泰安闻言,不由望向窗外。
楼下大堂灯火璀璨,万千琉璃灯盏齐齐亮起,流光铺地,亮如白昼。
中央舞池空旷开阔,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踏入场中。
她一身月白窄袖舞衫,裙摆裁得利落雅致,无繁复珠翠点缀,更无浓艳脂粉堆砌,仅一支素玉簪束发,清清淡淡,却自有一番历经风月沉淀的绝代风骨。
手中一柄软剑身薄如纸,刃亮如霜,未舞先动,轻垂腕间,便自带凛冽清气。
下一瞬,堂中琵琶骤起,曲调清越铿锵,一扫席间靡软酒乐。
胡娘子身形倏然展动。
初时舞姿舒缓温婉,广袖轻扬,步步生韵,宛若月下流云,风拂寒松,身段婉转轻柔,每一次抬手落脚,都极尽柔美雅致,让人只觉赏心悦目,心静神宁。
转瞬间曲调陡急,节奏一转昂扬。
胡娘子手腕翻转,软剑骤然腾空翻飞,寒光层层炸开,细密剑花叠叠如梨花飞舞,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人随剑走,剑随身舞,身姿腾跃转折,轻盈如燕,凌厉如风。
快时白虹贯空,星落九霄,剑气飒飒卷动满堂夜风。
慢时静立如松,含韵藏锋,眉眼沉静,不见半分舞姬媚态,反倒给张泰安一种只在景思媛身上才能看到的巾帼英气。
刚柔并济,风月藏锋。
楼上雅间众人尽数看痴。
张泰安出身西陲边城,常年所见,皆是黄沙漫地,戍卒持枪,刀兵铁血,从未见过这般兼具侠气与雅致的绝美舞姿。
便是后世发展到极致的舞团,也不曾见过如此飘渺如九天剑仙的表演。
他怔怔望着楼下那道白衣剑影,眸中失神,一时间竟忘了举杯,也忘了周遭酒宴喧嚣,整个人彻底沉浸在这极致的视觉震撼之中。
没有威亚,没有灯光秀,原来仅凭人身就能做到如此精彩绝艳的表演。
直至一曲舞毕,剑收落袖,胡娘子敛身行礼,满堂宾客轰然喝彩,掌声雷动,张泰安才回过神来,心底只剩一声叹服。
天外飞仙,不外如是。
“哈哈哈,看看看!”
窗边的舒尧卿看得尽兴,回头瞥见张泰安这般失神模样,顿时戏谑大笑,大胡子一抖一抖的,促狭之心尽显无疑。
“泰安贤弟这般出神,想来是从未见过如此风月绝色?也是,西陲苦寒之地,尽是风沙铁甲,哪有我汴梁这般温柔风骨!”
他大步走回席前,抬手拍打着张泰安肩头,酒意上头,玩笑越发大胆放肆。
“贤弟年少英才,容貌卓绝,行首们最是喜好你这等少年才俊,来日愚兄做主,替你挑一位东京顶尖行首,好好陪你解解风尘,开开荤,免得这般见一场剑舞便失了神,惹人笑话。”
此话一出,席间瞬间哄笑四起,酒场氛围愈发热烈。
自古酒桌无禁忌,满堂皆是男子,三杯酒下肚,自然绕不开京华风月,东京名姬的话题。
苏文渊对京城风月最是热络,当即凑趣接话,如数家珍般细数东京群芳。
“东京七十二正店,名姬无数,各有绝活儿,有人善琵琶,有人善长歌,有人善软舞,各领风骚,只是论及顶尖绝色,绝代风华,还要数那几位榜首人物。”
舒尧卿端起酒杯,眼底带着欣赏与赞叹,接过话头,缓缓道出一位压过东京半数名姬的绝世佳人,也是汴梁风月圈如今公认的第一魁首,白玉儿。
“若说如今东京第一绝色,绝非方才退场的胡娘子,而是樊楼如今的顶梁柱,白玉儿。”
提起白玉儿三字,连舒舜卿眸色都微微一动,可见此女盛名之盛。
舒尧卿不急不缓,细细道来,言语间尽显推崇。
“这白玉儿年方十九,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道败落方才被充入教坊司,落入风尘却从不染风尘俗气,她自幼饱读诗书,浸雅多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绣茶艺,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寻常行首,多是专精一艺,凭一技傍身取悦世人,可这白玉儿,诗可和士林名士对答,字可与科举才子比肩,棋能落子观局、通透心性,琴音清雅可涤荡人心,便是朝中不少清流文臣,都甘愿登门求见,只求听她一曲,与她手谈一局。”
说到此处,舒尧卿愈发赞叹,道出白玉儿冠绝东京的独门绝技。
“而她最绝最负盛名的,乃是一手樊楼飞天舞。”
“此舞脱胎于前朝月宫舞,以及西域胡旋舞,兼具中原风雅气韵,和胡姬大胆奔放,衣袖翩跹如流云逐月,身姿轻盈似羽化登仙。
起舞之时,踏灯而行,凌空旋舞,广袖翻飞间宛若九天仙子落凡尘,不似人间风物,樊楼百年以来,无数舞姬迭代,唯有白玉儿的飞天舞,真正做到冠绝京华,无人能学。”
“更难得的是,她心性清冷,傲骨天成,虽身处风月场中,却从不媚俗,也不攀附权贵,多少王公勋贵,豪门巨贾掷千金博她一笑,尽被她婉拒,寻常宴请,凡俗宾客,纵使万金相邀,也难请她登台一舞,抚琴一曲。”
“如今的白玉儿,便是整个汴梁城,最负盛名的人间殊色,愚兄侥幸看过一回飞天舞,只能说不下当年赵飞燕,体轻能为掌中舞。”
一席话说完,席间众人皆是连连点头,无人反驳。
张泰安静静听着,心底悄然记下这个名字,白玉儿。
才貌双绝,傲骨绝尘,身怀绝技,艳冠京华。
念罢,他朝舒尧卿打趣道。
“兄长声名远播,只要亮出名号,东京无数芳华怕是愿倒贴钱财请你做入幕之宾,怎听兄长口气,像是被这白玉儿拒之门外?”
舒尧卿苦笑不答,显然是被张泰安说到痛处了。
舒舜卿却见不得哥哥吃瘪,冷哼一声道。
“我兄长诗文名震天下,无论去哪座州府,但凡有名的歌姬舞女,无不争相迎候,唯独这樊楼的白玉儿,非名利所能动。
世间行首大多追名逐利,可汴梁城内,偏有七位女子不随流俗,洁身自持,人称东京七大行首。”
他端起酒盏,一一道来。
“首一位便是方才说起的白玉儿,樊楼魁首,擅飞天舞,诗书画棋冠绝京华,万金难换一舞。
第二位是沈清辞,在遇仙楼,一手琵琶堪称绝响,尤擅古曲,最喜与文人论史,权贵重金邀她赴宴,十回有九回推托。
第三位柳凝月,会仙馆的,长于丹青,尤善山水小卷,不少公卿之家,专门托人求她一幅小品,不肯轻易作媚词。
第四位苏晚晴,善弈,居于清风阁,但凡来客,必先对一局棋,棋品不佳者,再多金银也不见。
第五位崔素娥,精通诗词,常悄悄接济落魄寒门士子,不爱珠玉,独爱典籍。
第六位罗婉,善箜篌,声如空山流泉,性情最是冷淡,只在月圆之夜偶尔登台。
第七位温阿沅,专工小令,填词极妙,只和真正懂诗的人把酒论词,俗客一概不见。”
舒尧卿闻言,抚着胡子轻叹。
“这七人,个个身怀绝艺,却不肯把身子当作货物,汴梁城里寻常行首,求的是钱财靠山,她们求的却是知己,我数次登门,白玉儿只肯隔着帘幕与我论诗,不肯现身一见,也算得一桩憾事。”
就连一直没开口的郑浩也轻轻颔首。
“这七大行首在东京士林之中名气极大,不少寒门士子,囊中无半分金银,仅凭一篇好诗,便能得她们隔帘相见,反倒是许多手握重金的勋贵子弟,屡屡碰壁。”
苏文渊听得心神向往,低声感慨。
“都说汴梁风月迷人,原来真正的名姬,不是以色侍人,是以才动人。”
舒尧卿又笑看向张泰安。
“泰安贤弟,你才学不凡,若他日有缘至樊楼,说不定能得白玉儿青睐,一睹飞天舞真容。”
张泰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虽没来过东京,却也知道汴梁风月,大体分两类,一为官妓,一为民妓。
其中官妓尽数隶属于教坊司,入乐籍。
教坊司本是朝廷礼乐衙署,掌宫廷宴乐,大朝会的乐舞供奉,并非世人所想的青楼。
凡遇天子赐宴,公卿公宴,教坊便要遣乐伎赴席,奏乐献舞,陪侍酬唱。
乐籍中人,多是罪臣家眷,战俘女眷,或是世代乐户。
一旦入籍,便属官府管束,身不由己,世代不得脱籍,婚嫁也受朝廷管制。
官妓的本分是献艺,律条不许私相卖身,可这规矩到了私下宴席,往往便难管束。
教坊按月供给米粮衣料,她们所得赏赐,大半还要上缴教坊。
像白玉儿,便是家遭横祸,罪家女眷,拨入教坊乐籍,樊楼只是和教坊司有合作。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几人口中的七大行首,张泰安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教坊司名下的官妓。
若是民妓,天大的名头也挡不住有权有势的男人。
或许在朝官员还有所顾忌,他们家中的衙内可不管那么多。
也正因为闯出了名头,又有教坊司做靠山,她们才能保住清白,否则......
呵呵。
楼下胡娘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酒席再次恢复热络。
张泰安与郑浩彼此都有心结交,不到片刻便称兄道弟起来,由于明天乃六月初,大梁惯例,逢一逢五天子要升大朝。
郑浩乃升朝官,明日要早起参加早朝,不能相聚太晚,张泰安没有得到官吿之前也不会离去,几人便相约来日再聚,就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