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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大升朝

    夜色尚浓,更鼓才敲过四更。

    郑浩离开状元楼之后,回府稍作休憩,不过一个时辰便已起身。

    仆役早早备好幞头,绯绫官袍,玉带束腰,腰侧挂好牙牌,又取来一盏热茶汤。

    大梁朝会规制森严,大朝会逢一、五举行,百官须在五更前抵达宫门外等候,迟误便要遭御史弹奏,郑浩不敢耽搁。

    几名亲随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残留的夜露,出了宅院,行上御街。

    此刻的御街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车马如织,商贩连绵,一派繁华盛景。

    而四更天的御街,主道宽阔冷清,唯有两侧廊下,灯火星星点点。

    这便是东京有名的鬼市子。

    鬼市起于三更,散于拂晓。

    不过名为鬼市,其实就是些吃食摊子,专为赶早的百姓,赴朝的吏役备下早点。

    一盏盏油灯悬在扁担、摊架之上,昏黄光晕裹着腾腾白汽,在微凉的晨雾里飘散开。

    卖爊肉、肚肺羹的,支起陶锅咕嘟翻滚,还有蒸作铺摆着蒸饼、糖糕、枣锢,竹屉掀开,甜香扑面。

    另有小贩提着木桶叫卖水饭、鳝鱼包子、煎白肠,皆价钱低廉,十几个铜钱便可饱腹。

    往来多是挑夫、巡卒、小吏,低声询价,匆匆取食,不敢高声喧哗。

    待到天光放亮,大内清道,禁军一到,这些食摊便即刻收担,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郑浩坐在马背上,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热气腾腾的食摊。

    他出身豪门大族,从小便习养生,对街边小摊素来敬而远之,宁愿饿着也不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只是瞧着这一片人间烟火,暗自感慨。

    偌大东京,天未明便已有无数人为生计奔波,京城居,大不易也。

    越往北行,鬼市的摊子渐渐稀疏,巡夜皇城司逻卒,持戟禁军越来越多,沿街肃立,目光审视往来行人。

    不多时,巍峨宫阙的轮廓,自夜幕之中慢慢浮起,宣德门到了。

    宣德门为大内正南正门,重檐高筑,门楼巍峨,左右两翼延伸出东西两阙楼,朱漆巨门厚重沉雄,因此又名宣德楼。

    门前横亘御街,立巨大下马石,无论文武官员品阶高低,到此一律下马落轿,不得继续乘车马向前,唯有宰执可以跨马直入皇城,此乃宰辅礼绝百缭之特权。

    大梁大内分皇城,宫城两重。

    外层皇城环绕官署、内库、内侍诸司。

    内层宫城,才是天子后妃起居,御座听政之地。

    南面宣德门为主入口,东有东华门,专供内廷采买、内侍出入。

    北面拱宸门,是皇宫宿卫禁军重地。

    西华门连通后苑园囿。

    大朝会的正殿大庆殿,便在宣德门之内,为大梁第一大殿,凡初一、十五大朝,元日、冬至大典,天子都在此升御座,接受百官朝贺。

    郑浩翻身下马,将马匹交与亲随看管,整理幞头,抻平绯袍褶皱,查验腰间牙牌,缓步汇入阙下等候的百官之中。

    此时宣德门外阙前,早已聚起密密麻麻一众朝臣,灯笼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火城。

    大朝班次有严格定规,文官立东,武官立西,依品阶高下排前后次序,位次分毫不能错乱。

    朝班之中不许随意私语,不许随意挪动站位,咳嗽、抖衣、步履踉跄,皆算作失仪。

    殿中侍御史立于一旁,一一记录,事后便可上奏弹劾,罚俸贬官皆有可能。

    故而一众官员大多肃立,垂手静候,唯有极相熟之人,才敢将声音压到极低,简短交谈一两句。

    五更将至,大内内侍持烛从门内缓步而出,高声传呼,宣德侧门缓缓开启。

    正中大门唯有天子出行方开。

    通事舍人高声唱喏,百官依班次,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踏过青石板御道,穿过端门,门后却是一个能容纳万人的广场,过了广场方才来到大庆殿外丹墀。

    丹墀两侧,宿卫大内的诸班直按剑而立,甲胄在烛火下泛出冷光。

    殿外东西两楼,太史局保章正值守,观测漏刻,按时报时。

    郑浩随班缓步前行,心头仍记着张泰安。

    王诗中举荐、延州军屯、绥德复土,一桩桩一件件,怕是要在今天御座前提起。

    方正身居翰林,素持反对边事之论,今日大朝,恐怕两边免不了一番口舌交锋。

    东方天际,一缕淡青微光慢慢渗过宫殿飞檐,钟磬之声隐隐自大庆殿内传来。

    百官鱼贯踏上丹墀石阶,漏刻滴水之声清细,在这偌大广场上却格外分明。

    太史局吏人高声报刻,声浪一层一层向内传去。

    殿中侍御史二人分立丹墀左右,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名入班官员,但凡有人脚步不稳、袍袖乱颤、交头耳语,便取过简册记下名姓,不留半分情面。

    而被他们记下名号者,散朝后最低也是罚俸,罚铜更是不少。

    郑浩迈入大庆殿内,依着品阶站定文官班列靠后的位置,垂首敛息,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向周遭同僚。

    不少人悄悄整理着官袍,也有不少人嘴唇翕动,不断从袖头掏出劄子偷看,显然是在默诵待会要在早朝奏报的事项。

    大庆殿殿宇宏阔,重檐覆瓦,廊柱粗得需两人合抱,殿檐之下悬着铜铃与宫灯。

    丹墀东侧,专设了一排矮榻席位,那是四方诸国的来使。

    大梁立国,四夷宾服,今日大朝,各国使团皆依例列席观礼。

    最靠前的是契丹北朝的使臣,一身左衽窄袖的毡袍,髡发,鬓边垂着细辫,身旁通事候在一侧,使臣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隐带审视之意。

    次一等是党项的使者,衣着粗朴,腰间佩短刀,神色桀骜,却也知晓在这大庆丹墀不可妄动。

    再往后,高丽、交趾、大理、吐谷浑诸部的使者依次列坐,服饰各异,言语殊别,各有通事随侍翻译。

    诸国使者虽同列观朝,位次却有高下,是大梁朝廷明示的远近亲疏。

    他们来此,一则贺朝,二则窥探大梁朝堂动静,边地虚实,每一次大朝,都是无声的角力。

    不多时,殿内钟磬次第鸣响,雅乐缓缓起调,是郊庙朝会专用的《天下同》之乐。

    内侍们两两成对,执拂、持圭、捧香,自殿内缓步而出,一列列整齐肃然。

    通事舍人扬声长喝。

    “陛下御大庆殿————百官、贡使,排班!”

    原本静立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由于今天是大朝会,不比常朝不行跪礼,百官依着仪制行三跪五拜大礼,动作齐整划一,千百人俯身,只闻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无一人敢错半拍。

    丹墀上的诸国使臣,也由通事指引,各依本国礼朝拜贺。

    契丹、党项使臣行礼之时,姿态仍带着几分不甘,却不敢违逆大梁朝仪。

    郑浩随众人一同躬身,额头不触地面,耳听礼乐绕着殿宇飞檐回荡,抬眼的间隙,隐约窥见殿内高处御座之上,天子已端坐,身前垂落一层薄纱御帘。

    御座高居殿内高台,一层素色纱帘垂落,将内外轻轻隔开,却挡不住帘后那人的轮廓。

    天子年方三十有六,面容清癯温润,并无杀伐凌厉的悍厉之气,眉眼修长,眉峰浅浅,一双眸子沉静如水,藏着经年阅看奏章,权衡朝野的思虑。

    他肤色偏白,常年居于大内,少见风霜,脸颊深凹,却是忧虑子嗣,每日不顾辛劳,于后宫挞伐所致,颔下留着淡淡的短须,打理得整齐干净,并不浓密。

    头戴通天冠,珠旒垂在眼前,微微晃动,压住鬓边发丝。

    身上绛纱袍织成云龙纹,配方心曲领、绛纱裙,腰系玉带,端坐在绯檀御榻之上,脊背挺直,却不似武人那般紧绷。

    御座两侧,侍立着近身内侍,宰执重臣分列御座之下东西两楹。

    拜礼毕,乐声暂歇。

    通事舍人再唱。

    “平身。”

    百官齐齐起身归班,依旧肃立不动。

    接下来便是奏事次序。

    依大梁规制,先由三省、枢密院依次进呈常例文书,户部奏报天下户籍,粮储,兵部呈报边镇兵籍,马政。

    一件一件,由舍人高声诵读,天子垂帘听览,宰执随时应答。

    寻常琐事,天子随口裁断,并不多言。

    殿内一片肃穆,唯有奏事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

    待到常事奏毕,通事舍人高声传报。

    “延州巡抚王诗中,上劄子,奏绥德复土,延州营田事。”

    郑浩心神微微一敛,来了。

    御帘之内,天子声音平和,传出丹墀。“准,呈上来。”

    内侍捧着札子递入御帘。

    片刻之后,天子缓缓开口,询问延州边防,军屯利弊。

    首相率先出列,从容回奏,言横山一带久为边患,绥德若复,可扼党项出入要道,只是兴兵、屯田耗费钱粮巨大,需仔细筹措。

    话音刚落,御座西侧,一身绯袍的翰林学士方正跨步出班,执笏躬身,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方正有奏,绥德孤悬边鄙,兴师复土,是启衅引战,一旦兵戈再起,西北耗空国库,中原百姓受累。

    王诗中所请营田之策,看似养兵积粮,实则是驱使边民垦荒,徒增苛役,更有那举荐的张泰安,无名无阶,仅凭一纸举荐便要管勾军屯,于体制不合,断不可行!”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诸国来使纷纷侧耳,契丹与党项使臣对视一眼,眼底皆泛起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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