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是前任谷主留下的思路,我照着启发捋下来,吃了药的人烧退了,咳止了,精神也回来了,不出七日便能下床行走,我那时很高兴,我以为我救活了他们……”
孙仲景的目光有些空洞。
“可第九日,他们开始发疯。”
“先是高热,烧到整个人抽搐,接着血管从皮肤下面鼓起来,像蛛网一样爬满全身,然后皮肤开始变硬、变干,像木头,最后……意识没了,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咬人。”
老人闭了闭眼。
“更可怕的是,被咬伤的人渐渐有了同样的症状。”
“三十七个病人,以及被咬的十几个弟子,有的已经异变了,有的还有些意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们先关进地窖……后来我尝试了无数次,想要找到逆转之法,却失败了。”
孙仲景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它们已然枯瘦,布满褐斑。
“我下令封闭了地窖的入口,又用巨石封死,并对外宣称那些弟子死于瘟疫,没有人知道那里关着什么……他们永远没有恢复神智,通通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逐渐腐烂,我就这么骗了所有人……所有人……”
医者本该实事求是,他却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方絮追问:“那封印是怎么被瓦解的?”
孙仲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
苏婆婆端着一剂新药回来,想要上前扶他,孙仲景却摆了摆手,只见老人走到窗边,灌进来的风带着一点杏树叶的涩味。他长出一口气,指着杏树下那块微微隆起的土:
“陈九针,他坠崖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个药囊,药囊里有他正在研究的东西,那是一种能够快速分解毒素的药引……这些年来,那个药囊在土里慢慢地腐烂,药剂便渗入土壤,顺着地下水脉,流向了地窖。”
他转过身来,看着胡为霜。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路昭忍不住开口:“所以那些东西能出来,是因为陈九针的药囊?”
“是,”孙仲景回他,“也不是。”
“封印早就松了,地下水脉一直在渗,陈九针的药囊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死了,还在想着救人,可他救人的方式,毁了我守了近四十年的秘密。”
孙仲景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这是他今时今日,头一次显出情绪。
“你大伯,胡青囊……他来药王谷的时候,是庆历十几年,他知道了地窖的事,他跟我说——我可以与你同配解药,但我家中尚且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结果……”
“我等的其实不是匣子的主人,”
孙仲景的声音忽然轻了,“我等的是他。
我一直以为他会回来,他是个天才,是我生平仅见的天才,我把这份期冀寄托在他身上……他走后我每日打坐时都会想一想,想着万一,万一今日他回来了呢?”
“就这么等了二十多年,最后等来了你。”
胡为霜不知该说些什么,沈药之见势插问道:
“暗牢里那两人也是您放的?”
“不是,”
孙仲景摇头,“小雪带回来的,一个是她的兄长,一个是影衙的人。
她的天资不止在治病救人上,医毒不分家,她用蛊虫吊着他们,为了救她兄长,也为了救她自己。”
“小雪体内的蛊毒是从五毒教带出来的,但影衙恐怕也插了一手。”
“她本来想用你的血,我用一句话拦住了她……我不希望她变得和那些人一样,阴损,不择手段,不把人命当命,那丫头心里知道,但嘴上不会认的。”
此时的胡为霜回忆起石坪上钟道雪最后说的那句“一滴”和“慢慢等”
她当时以为那是对方认输了之后的下台阶。
如今她知道,那恐怕是钟道雪能说出口的、最接近“对不起”的话了。
孙仲景又折回来,挪这两步已叫他气喘吁吁,他从里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令牌,黄铜的,背面刻着一个“济”字。
是药王谷的谷主令。
“这个,”孙仲景把它举起来,递向胡为霜的方向,“你拿着。”
胡为霜没有接。
“你大伯当年没要,”
“他说他家里还有弟妹要养,不能留在谷里……我那时候觉得他傻,药王谷谷主的位置,多少人趋之若鹜,可后来我才明白,他才是对的。
留在这里的人,只会被这里的事困住。”
“拿着,”孙仲景催促道,他没有力气举太久。
“你拿着,我才……安心。”
孙仲景看着胡为霜接过,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回光返照提上的那口气至此已经泄了一半。
“药王谷从今日起,就交给胡家人了。”
“我知道你不会留下,但你带着或许有用,药王谷的旧人、旧账,他们见到令牌就算不认,也会给两分薄面。”
孙仲景殷殷叮嘱着,一派慈和,仿佛在关照自家的后辈,然而语气里却没有什么不舍。
“姓胡的……姑娘。”
他如梦初醒地唤道。
“你大伯当年走的时候,其实还给我留了一句话,我还记得他说——孙兄,你做的没错,你只是运气不够好。”
孙仲景自嘲地笑了一声。
“就这一句话,我想了二十多年,却一直想不明白,你说他的意思究竟是说我当年收治难民没错,还是说我封地窖没错?
后来我又想,也许他两个都是在说我没错,只是时势如此,天命不眷顾罢了……
可这样慰藉下来,我还是觉得我错了。”
对错重要吗?
胡为霜不知道,但此刻她无法再用世俗的对错去苛责眼前的老人。
一个医者最大的荣耀,无非是于生死之间抢回几条命。
而孙仲景最让人心折的地方,却在于他用罪和恕两个字困住了自己。
他以为独自承担是一种赎罪,其实那是一种逃避,他逃避了让别人审判他的可能,也逃避了让自己被原谅的可能。
孙仲景在用这段话向她讨要一个是或否,英雄还是罪人,胡为霜给不出答案。
这世上没有人能用这两个字去断孙仲景的四十年,英雄是别人用来记住他的方式,罪人是他用来记住自己的方式,可孙仲景真的需要这两个名字吗?
英雄和罪人都只是篆刻流传的字而已,他需要的是药王谷的弟子们,而那些弟子——他们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带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