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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第一百二十章 药人歌二十一:班荆

第一百二十章 药人歌二十一:班荆

    “地窖的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孙仲景却了然地笑了笑,老人站起来的时候很吃力。

    “它们畏光,但地下的裂缝越来越多了,药囊的药性还在渗,封印也会再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我撑不到那时候了。”

    孙仲景很是平静地说着自己命不久矣的话。

    “这些不用你们管,你,带走令牌和小雪就好。”

    胡为霜注视着老人这双眼睛——浑浊的、深陷的、积了四十年黑暗的眼睛。

    她忽然看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那些活尸……您觉得,他们还算是人吗?”

    胡为霜最后选择用这个问题来回答。

    “我把他们关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是活的,但我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等于是死了。”

    孙仲景沉吟片刻,与其说是回答,更像在告诉自己。

    “或许很久以前就不算了,但我也不能说它们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

    ……

    钟道雪从台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正午了。

    裙尾与双手都沾有泥土的痕迹,就连覆眼的绸带也未能幸免,几道浅浅的灰痕宛如泪水。

    她从台地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把银葫芦瓶的瓶塞拧开又拧紧,拧开又拧紧。

    故而几人碰头时,默契地不曾问她暗牢的事,她自己也没提。

    方絮摊开一张纸,是他夜间画的药王谷周边粗略地形图,他指了几个位置:

    “出谷之后往西南走,有一条山道,穿过武陵山南麓,经肃、丽二州,再往北偏,过雪峰山南缘,由此进入湘地西南。

    鸦镇就在那一带,靠近豫地,我们出谷赶过去,快马大约半月路程。”

    “鸦镇?”

    路昭摸了摸下巴,“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个好地方。”

    “前朝打仗的时候,伤药从南边运到北边,都在鸦镇中转。”

    沈药之介绍道,他在谷内不用戴帷帽遮掩,发髻也跟着转变,此刻谪仙人白发半拢,视线幽幽,似不经意地与方絮擦过。

    火花一闪而逝。

    武林盟和靖安司的消息渠道各有所长,用在此处也勉强配上一句互补。

    “那时候镇上几十家药栈,人来人往,后来战乱平了,商路改走水路,鸦镇也随之荒置,如今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人,种那几亩薄田,捞些河虾过日子。”

    “整个镇子的人口不过两三百,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

    “影衙在那里有据点吗?”

    胡为霜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没查到,”方絮微微摇头,“靖安司的旧档里,鸦镇不在影衙的活动范围内。”

    沈药之眯起眼。

    “未必有,也未必没有……正因为不起眼,反而可能适合藏东西。”

    “福来客栈……”

    路昭不乏疑惑:“这种荒地方的客栈,会不会太显眼了?”

    “福来客栈是前朝商路没断的时候开的。”

    沈药之对其他人都懒得理,直到胡为霜的神色也微微变化,才解释道:

    “商路尽管断了,客栈尚还没倒,底蕴不在,索性换个营生的法子,如今的生意主要靠过路行商和偶尔跑江湖的撑着。”

    “这种地方的客栈,老板多半也是江湖上退下来的人,还是那两个特点——消息灵通,以及嘴严。”

    然而无论是关心则乱,还是武林盟有意在亮肌肉,沈药之漏出的消息都过于详细了,在场的又没有真蠢人,尤其在朝廷与江湖关系愈加敏感的当口,青年的举动难免挑拨到方絮的神经。

    “你去过?”

    “没去过,”

    沈药之把话题截得利落,

    “但听我祖父讲过,武林盟早年也管理一些江湖退隐的安置,福来客栈就在其中。”

    说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堵住方絮的嘴,所以后者神色如常地收起地图。

    “明日天亮出谷,路线我来定。

    出谷之后,影衙恐怕还不会罢手,为安全考虑,每日宿营位置都需要提前勘察,路昭前出探路,沈药之观察地形和敌情,钟姑娘居中策应——”

    “我不用人策应。”

    钟道雪打断他。

    方絮看了她一眼。

    “那你在队伍中后段,由三娘居中,我负责殿后。”

    “随便。”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味道,除了胡为霜,钟道雪平等地看不起眼前任何一个人。

    路昭不免嘀咕,“为什么她不用听指挥?”

    “因为她会下蛊,”

    这话最先被沈药之这个乐子人听着,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腕上的药珠,继而道:

    “你得罪她,她夜间往你被子里放两条毒蛇,你什么时候人凉了都不知道。”

    依旧逗闷,依旧不管他人死活。

    路昭也不是被吓大的,起初脸色微白,反应过来后刚要挤兑回去,却正对上钟道雪偏过来的头。

    巧了,这更是一个爱恐吓旁人的,两个阴货就这么一拍即合,接着女人配合地摇了摇其中一只银瓶。

    “两条蛇太麻烦了,”

    钟道雪幽幽说着,

    “一条就够,放在枕头底下,你翻身的时候还会摸到。

    滑滑的,凉凉的,不时缠在哪儿,还会动。”

    路昭被这番“身临其境”的话激得甚至跳起来退了一步,就见方絮抬手压了压。

    “行了,说正事。”

    他于是转向钟道雪:“钟姑娘,出谷之后,你的身份需要安排。”

    “什么身份?”

    钟道雪其实没什么所谓,但胡为霜不反驳,她就也不反抗,这份依赖并非出于慕强和被征服,钟道雪更愿意把它称之为一种特殊的……忠诚。

    是的,忠诚。

    相比起世俗的情感,胡为霜和自己被她理解成了蛊虫与主人的关系,因为前者早被命运合成了代价,所以如今的钟道雪始终无法真正明白,世人念念不忘的“情”到底是什么。

    “五毒教的事不能被影衙查到,你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

    方絮这样说。

    “对外只说她是药王谷的弟子,来寻亲的。”

    胡为霜开口了,

    “白绸覆眼、善用蛊毒……这些藏不住,但也不用藏,江湖上用蛊的人不少,只要不把‘五毒教’三个字写在脸上,多数人认不出来。”

    “我会在靖安司的报备文书里给她编一个干净的身份,药王谷这一趟的文书我亲自来写。”

    方絮如此表态,沈药之闻言却冷笑了一声。

    “靖安司的指挥使替一个五毒教逃出来的实验体编身份……方絮,你这是在知法犯法。”

    方絮与他对望,语气同样带刺,便是不相让的意思:“靖安司存在的意义是查案,而不是把人送回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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