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为霜看了看那根红绳,又看了看路昭的脸,路昭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她跟着接过来,随手系在手腕上。
见状,青年的嘴角刚要翘起来,钟道雪又阴魂不散地开口。
“红绳配白衣,不太好看。”
“我送的,好看不好看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她穿什么我说了算。”
钟道雪努力按捺住想把对方炼成药人的冲动。
“至少我配的解毒丸比那根红绳有用。”
“你——”
不知情逃过一劫的路昭背后一凉的同时,还在据理力争。
“行了,”方指挥使无奈接手了和稀泥的任务,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土,“赶路。”
接着的队形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胡为霜走在最前,路昭跟在右边,钟道雪跟在左边,两个不对付的左右护法就这么隔着女人一路挤兑,胡为霜夹在中间面无表情。
沈药之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感慨:
“左边一个下毒的,右边一个撒泼的,她走到哪儿都不缺热闹。”
方絮恰好听见,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羡慕?”
他的错愕不是假的,方絮是真不知道沈药之原来有这种……宏图壮志?
“我没什么好羡慕的。”
“你有。”
“方指挥使,你今天话有点多。”
……
接下来的事暂且不提,总之逃不开一句鸡飞狗跳。
路昭和钟道雪像是天生犯冲。
别误会,两人对彼此的不满已经远远超过了欢喜冤家的范畴,并蓄力直奔“恨不能将其除之后快”的阶段,常常一个说东,一个说西。
胡为霜于是被迫学会了如何在聒噪的环境里一心二用,做到左耳进右耳出,脚下不耽误半步。
一行人最终在南麓的一处山坳扎营落脚。
简单收拾过后,五人围着升起的火堆各有姿态,沈药之意外成了“抢手货”——帷帽被他搁在膝边,白发青年无奈地伸出两条手腕,胡为霜与钟道雪各把一边,手指搭在脉上,不时交流一句:
“寒毒入里,沉在经脉深处,光靠温补不够。”
胡为霜眉头微蹙,“得用附子,走十二经,先把寒从骨头缝里逼出来。”
“附子会不会太烈?”
钟道雪同样为难,眉眼虽被白绸覆住,唇却抿成一线。
“他这寒毒是胎里带的,在娘胎里就落了根,多少年了,拿附子去冲,我怕一个不好,烧干了心脉……肉桂如何?引火归元,再加一味细辛。”
“细辛不过钱,过了散气。”
胡为霜换了另一只手,翻书与切脉两不耽误。
“配黄芪,靠层层递进。先固中焦,再通四肢,浅层用表散,中层用温通,深层用——”
“用血引。”
钟道雪接上的同时收手,她对胡为霜的血觊觎已久,提到便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银葫芦瓶。
“所以我说你,比什么药都管用。”
胡为霜没点破她的小心思。
“看脉象,我的血可以入药,到下一处药铺时着手定方,不过用量要试。”
“那就试。”
两人达成共识,又讨论起另一味药的炮制方法,说到新思路时眉飞色舞,全然忘了旁边还坐着个被她们“会诊”的病人。
沈药之倒成了最冷静的那个,白发青年靠着树干,一只手腕被女人握着,温眉笑眼,神色纵容。
胡为霜太少有这样鲜活的时候,仿佛她还是那个挥舞着竹剑玩闹的小丫头,沈药之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恩怨,没有病痛,没有那些追着他们跑的东西,她只是胡为霜,他只是沈药之,他们只是世间千千万万寻常人中的两个……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当年沈鹤归把指腹为婚那句话正式说出口,如果他没有这副病弱的身子——也许她此刻嘴角弯着的弧度,就是给他看的。
但一切没有如果。
沈药之不敢错开眼,他知道这一刻是偷来的,所以他格外珍惜。
路昭破天荒地没有黏人,他扔下一句“去打水”后便真的夹带着水囊进了林子,方絮则依例到外围勘察。
西侧那片矮坡视野开阔,能够尽览来路和去路两道方向,这时月色尚好,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灌木丛里的动静。
方絮没有动。
他靠树干后退了半步,左手警惕地按在刀柄上。
就见两个人影在月光下分开——一个是个身着短褐的中年男人,腰间布带扎得像走镖的打扮,而另一个,竟然是路昭。
方絮至少猜对了一半,宣平侯果然给路昭留了后手。
“世子,老侯爷的信。”
中年男人说着,递过去一个小竹筒。
“府里一切都好。”
“知道了。”
“此外,老侯爷还交代了一件事。”
中年男人左右窥探,方絮收回探出的身子,躲过这轮巡视。
对方卸下警惕后才开口:
“安国公府那边,方指挥使发动关系调了不少旧档,其中有几份涉及二十三年前的太医院卷宗,武勋一般同气连枝,老侯爷觉得有点意思,也让您心里有数。”
路昭的神色从玩世不恭变得有些凝重,方絮看见他站直了身体,那股懒散劲儿跟着不见了。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中年男人抱了抱拳,身形融入林影中消失不见,路昭还站在原地,慢条斯理拆开竹筒,看完后又将纸条揉碎销毁。
他没有立刻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方絮也在这时现身。
路昭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又回到了脸上。
“方指挥使,你走路也没声音啊。”
路昭调侃着。
“你藏得挺深。”
方絮不吃这套。
“藏什么?”路昭歪了歪头,“我就是收个家信。”
方絮却走到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装傻久了,不会真傻吧?”
路昭的笑意转瞬即逝,这份变脸已是不同寻常。
他侧过身,靠在旁边一棵树上,此时明牌了,才有几分矜贵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你到蜀中第一家铺子花用的时候。”
蜀地的权贵不多,路昭这个世子混在其中可不就格外显眼?方絮想起当时暗哨的回报。
“从始至终都是破绽。”
他说。
“侯府世子出门付账竟然抬手就是一整锭官银,五两足色。
是宣平侯府的家底能够保你肆无忌惮地挥霍、不怕影衙知道,
还是你根本不在乎被人盯上、所以借题发挥,想要愿者上钩?
如今想来,应当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