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方絮的离开也断送了僵持的局面,一举两得,情况倒是明朗——方絮是真的把规则当回事,沈药之是真的把规则不当回事,路昭甘愿处在规则里做事,却也很容易越过规则。
而胡为霜,她守的是自己的规则与底线。
地窖入口的火焰从猛烈变得温吞,从温吞变成暗红的余烬,期间路昭也回了台地,天边微微泛白,此时火焰已熄,烟从裂缝里细细地往外渗。
胡为霜还伫立在杏树下,沈药之折返一程,在女人身旁站定。
“这棵树,明年还会结果。”
“嗯。”
“但没人摘了。”
胡为霜侧头看他。
“路昭那小子憋了一晚上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沈药之一副老神在在的口吻,可实际上他甚至比路昭还小了一岁。
“你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
沈药之信手拈下一片叶子,矮杈上的。
“像是看一面旗。”
“旗?”
胡为霜重复这个对她来说有点儿玄妙的比喻。
“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翠绿与莹白的搭配煞是晃眼,杏叶的形状小巧玲珑,在青年纤长的五指之间翻飞。
“虽然他倒得心甘情愿。”
谈及路昭,沈药之的语气更多偏向调侃,他提防这位真心流世子的程度和方絮不同,前者也会耍些小心思,手段却稚嫩得多,更让他……放心。
总之不像胡为霜会喜欢的类型。
胡为霜果然也没接话,江湖上漂流的侠客,大部分身不由己,本身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就没想过回头。
对她而言,靶心是天涯,而不是家。
两个人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羡慕孙老前辈什么吗?”
“什么?”
不知是不是胡为霜的错觉,沈药之今日的话格外多。
“他等到了一个答案。”
青年夹着那片叶子凑近唇边。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等了四十年,等到了那个可以替他把这件事了结的人……你来了,所以他进去了。”
“你是说,我是他的答案。”
胡为霜若有所思。
“你是很多人的答案。”
似雪的发丝犹如帘幕,青年的眉眼遮在其中,若隐若现,胡为霜视角里只有沈药之小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温润如玉。
“你大伯等了你,把匣子留给你;你义父等了你,养了你十几年;孙老前辈等了你,把谷主令塞给你……钟道雪等了你,方絮等了你,路昭——”
“路昭没等,但他命好,碰上你了。”
说来说去,就是没说自己。
沈药之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胡为霜发现他的惶恐,她跟孙仲景只认识了两三日,却像是相交了一辈子,她对谁都这样好,可这也是她最令他不安的地方。
她会为了一个只认识两日的人走进火里吗?
这个问题沈药之不敢想。
“你在说你自己。”
青年不置可否,杏叶彻底抵上唇齿的缝隙。
第一个音飘出来时,胡为霜闭上了眼。
叶片的音色尖细,却被他吹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调子没有名字,至少胡为霜没听过,既不是市井里常见的曲子,也不像什么名家的谱,上下起伏很大,沈药之的气息不算稳,有的音拖着不肯走,有的音一碰就散了。
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着另一个人,喊声却被来去的风削掉了一半。
……
天亮了。
药王谷不需要告别。
好处是有钟道雪这个专业人士加入,来时路上的那些艰难险阻便不再是问题。
五人穿过毒瘴来到外围,瀑布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前头的山路蜿蜒向下,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裤脚很容易就湿透了。
如先前所商量的,路昭一马当先,青年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那些过高或者过密的草丛,同时嘴里也没闲着。
“钟姑娘。”
“嗯。”
“你眼睛看不见,走路怎么比我还快?”
“你眼睛看得见,走路怎么比我还慢?”
只能说钟道雪果然很擅长结束对话这种事。
然而走了不到半炷香,路昭又凑到了胡为霜身边,同时做贼似的比比划划:
“三娘,那个……走路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胡为霜还没开口,便响起钟道雪冷冰冰的声音:“你走路声音太大,三里外都能听见,不如下次投胎做象。”
路昭被吓了一跳,他不由回头看,钟道雪还是在队伍后段,离他至少五步远。
可是他明明压低了声音。
“你耳朵怎么长的?”
“比你多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听不见的我都能听见,你听见的,我比你听得清。”
和这种呆子说话,钟道雪甚至头都不想偏。
“譬如你翻来覆去也没补着觉,反复翻身,每回还都叹上一口气。”
路昭的脸气红了。
“我那是——认床!”
“哦!少爷侯府的床睡惯了,看不上药王谷的野地,我都知道。”
钟道雪阴阳怪气的腔调拿捏正好,卡死了路昭翻脸的临界线。
“别跟她斗嘴了,她比你有耐心。”
沈药之后来居上,经过路昭时,发现对方的脸更红了一个度,于是淡淡道。
“我也有耐心!”
路昭一开口,那张嘴比头盖骨还硬。
“那你三句话就急。”
这台拆得太快,路昭瞪了沈药之一眼。
后者索性装作没看见,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
晌午歇脚时,争宠之战更是一触即发。
路昭习惯性地从包袱里摸出饼,掰了一半递给胡为霜,后者接过才咬上第一口,还没来得及咽完,就见对面的钟道雪又掏来,一只瓷瓶,并且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递给她。
“药王谷的辟谷丹,吃了不累。”
饶是被绸带挡住了眉眼,截胡成功的得意还是引得路昭行注目礼。
“比干粮强。”
钟道雪唯恐天下不乱地又补一句。
胡为霜看了看药丸,接过去吃了,剩路昭在旁边瞪眼。
“三娘!你吃她的药,不怕中毒?”
“她下毒也不会现在下。”
胡为霜对几人还是有耐心的,只是她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感情纠纷?
“那倒是,”
钟道雪像是被梳顺了毛的黑猫,就差发出些呼噜声了。
“不像你,给的饼里连盐都没放,难吃。”
“你——”
“下次记得改进,”
钟道雪好像在吩咐小厮,说着,她走到胡为霜身边,解下腰间一枚银葫芦瓶。
“这个给你,解毒丸。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中了什么,吃一粒,能撑到我来。”
见胡为霜没有抗拒的意思,她得寸进尺,自己伸手将其挂上了胡为霜的腰带,尽管目不能视,钟道雪挂完还是拨弄了两下,做出欣赏的姿态。
路昭在旁边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青年在包袱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根红绳,是他娘给他系平安结用的。
路昭犹豫了不到一息,果断递给胡为霜。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平安绳,我娘说,戴在身上能挡灾。”
与此同时,长安。
为了保佑儿子出行顺利,往庙里捐了不少香火钱,又虔诚斋戒数日、恨不得把诸天神佛都拜个遍的镇北侯夫人正出席着一场赏花宴。
美妇人以帕掩口,打了个喷嚏。
“夫人,您没事吧?”
侯夫人摇摇头,她也没着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