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菽也觉察到了。
她神色自然地打了个哈欠,开始面无表情地耍“小孩脾气”,指着路边排着长队的铺子,冲江朔讨要烧饼。
“哥,我饿了,我要吃饼子。”
“哥没钱给你买,先回去找领队,拿了钱明日买肉吃。”
“我不管,我就要吃饼子,我就要吃饼子。”
她原地跺了两下脚,拔腿就往人群里冲。
江朔骂了一句“臭丫头你是不是找打”,拔腿就跟了上去。
原本就有些吵嚷的人群一下被冲乱,当即响起各种骂声。
但冬菽像猫一样灵敏,钻进人群后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江朔是追在她后面的,追着追着,借人群遮掩,脱了外衣,取了面巾盖在头上,以一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形象,快步往驿站赶。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甩掉追兵很简单。
他和冬菽都很擅长做这件事。
但他心中却对裴庾欢生出了无限担忧。
如果有人假借他们传信的飞鸟将他们引到了东城门,是不是意味着裴庾欢也已经暴露了?在城外的她会不会更危险?
想到这里,江朔调转步伐,躲到无人的小巷,铤而走险地吹响了鸟哨,唤了一只喜鹊飞到手上,取一信笺绑在它脚上,将它放归空中给裴庾欢送信。
让江朔没想到的是,他片刻的耽误,竟然让他逃过一劫。
等他返回驿站时,蔡家商队数十人都被官差押送带走了。
路边围满了不明所以的人群,已经换了发髻扮作男装的冬菽藏在里面,与阴影中的江朔对视。
两人当即意识到情况危急,不再久留,转身离去,优先选择躲藏。
同一时刻,喜鹊刚飞过城门,就被长箭射穿,落到了地上。
差役上前,取鸟,取信,带着东西一路返回知州府,交到滦州知州卢默手中。
卢默也不敢打开信笺去看上面的内容,亲自驱车,往落座于城南最繁华地段的曹府去送信。
此宅的家主,是真定曹氏旁支中的旁支曹志俢,也是泸州通判,卢默的下属。
说是下属,但他姓曹,卢默就得罪不起。
抓商队,射信鸽,都是这位曹志俢给的命令,射下来的虽然不是信鸽而是喜鹊,卢默也得把信捧过来给曹志俢看。
而今日的曹府,也比往日混乱。
仆从个个脸色严峻,脚步飞快。
跟在后面往书房走的卢默,头上都忍不住冒汗。
他想到了前夜城东渡口的那场意外。
亲去“接货”的曹家大少爷、曹志俢的长子,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当场没了性命。
整个渡口的官差都被惊动了。
但因当夜从南边运来的“货物”是机密中的机密,不能闹出太大声势,他那些亲信只能暗中寻敌,最终一无所获。
曹志俢突遭噩耗,白发人送黑发人,简直气疯了。接连派了数队人马去找,至今一无所获,又因这事不能见光,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以“病逝”为由给自己的长子发丧。
今日清晨,曹志俢又跟他说,有一个曹家家主点名要的贼人藏在一姓蔡姓商队里,要随商队入城。
曹志俢叫他瓮中捉鳖:
“若能抓到那女人献给家主,家主定然重重有赏。”
卢默不是很想要这个赏赐,但他知道“赏”与“罚”之间只有一字之差,他谁也得罪不起,什么也担待不起,只能按令行事。
按兵不动地引那商队入城,等他们于驿站歇榻、彻底放松警惕时,再一网打尽。
卢默不知道高高在上的曹家家主要找谁,但除了跑到东城去喝茶的那一对兄妹外,他能抓的都抓了。
他也不想看这鸟腿上绑的信笺写了什么,只一并交给曹志俢,叫他去料理。
曹志俢显然还没从丧子的悲痛中恢复,见他时面色灰白如土。
抓到商队和拿到信笺这两件足够让他向上邀功的事,算是今日唯一的慰藉。
送走卢默后,他便一边提笔,一边打开信笺查看,要将上面的内容送到真州向家主复命。
可当他打开信笺时,脸一下就黑了。
上面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曹志俢气的摔了信笺,直接启程往狱中去,去抓那个叫“裴庾欢”的女人,看她敢不敢当面耍他。
一个时辰后,核对完商队中所有人的身份后,曹志俢遭受了短短三日中的第三次打击。
那女人竟然不在商队中。
她压根就没有入城?
且据领队招供,她是在入城前一刻突然改变主意,调转了车头。
她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谁给她泄露了消息?
无法相信自己将所有差事都办砸了的曹志俢又怒又惧,最终带着满心的惶恐返回了府宅,将这所有的消息详细写在信中,命人快马加鞭,送往真州。
裴庾欢没有收到江朔的回信,也不知晓城中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隐隐地有种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夙律珩也没有完全对她放下防备。
只在她为他上药时,略微缓和脸色,其他时候都靠在墙边,戒备地盯着她。
裴庾欢想,凭这人翻身上车的轻功,想杀她早就能动手了,他不动手,她也没必要吓唬自己,入夜后,她便还是与夏桃一起,相互守着,轮番值夜休息。
夙律珩能熬过上半夜,熬不过下半夜,黎明时他也靠在墙边歪着脑袋睡了。
第二日天亮。
他又引她二人往东边的渡口去了一趟,这一次还是摇头返回,裴庾欢关注了一下官差的数量,只增不减。
只是都守在渡口,不像是在追踪夙律珩,更像是在防备什么。
裴庾欢记下心中的古怪,又在驿站与夙律珩大眼瞪小眼了一整夜。
到了第三日,看过渡口情况的夙律珩终于开口:
“可以了,今日就能入城了。”
裴庾欢着重观察了下渡口的情况,并没看到什么与前两日不同的地方。
她带着戒备,让夏桃优先依照夙律珩的指挥行动,驱车回到南城门处,随其他百姓一起排队入城。
没有官碟也没有凭证的夙律珩很淡定地靠在车上,一副完全不怕盘查的模样。
裴庾欢便凭着直觉随他同行。
但当马车停到城门处,她与夙律珩一同下车接受盘查时,裴庾欢的心还是略微提了起来。
她与夏桃都取出了自己的假凭证。
夙律珩却优先上前,站到了二人面前。
裴庾欢见他上前与差役说了什么,差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检查,笑脸相送地迎着他过了城门。
与他同行的裴庾欢和夏桃当然也享受了同等待遇。
官差甚至还亲自上前牵马,一口一个“小姐”地让裴庾欢乘着车过了城门。
她与夏桃提前备好的假凭证,这些官差连看都没看一眼。
穿过城门,来到主干大街。
夙律珩重新跳上车,给她一个骄傲的表情。
“瞧,我从不食言。”
不曾对什么事感到如此困惑的裴庾欢重新去看他,欲言又止中,还是开口:
“你们苍厥把滦州知州收买作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