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月底，寒气浸透岛上每一寸砖瓦。
办公楼里弥漫着油墨、烟草与老旧木质家具混杂的沉闷气味。
窗外的梧桐叶落得干净，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挑着灰蒙蒙的天，两株榕树则绿的发亮，与这萧条的冬天极不协调。
吴敬中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眉眼间流露的情绪。
在地方任主官多年，他从未像今天这般焦躁。
这些年，有余则成跟在身边，于公于私，都让他省心收益良多。
他沉稳、缜密、懂事，懂规矩，更懂他吴敬中的心思。
他能敛财善后，周旋各方，抹平站内所有见不得光的纰漏，打理所有隐秘的人情生意。
说是他吴敬中的左膀右臂，早已不够贴切。
他早已是他扎根站点、安身立命最稳妥的底牌，和最信任的心腹。
可，就在刚刚，毛人凤打来电话，要调余则成去局本部任职。
“毛局长这是要断我臂肘啊！”
吴敬中弹掉烟头上的半截烟灰，不由嘟囔一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不愧是毛局长，够阴！”
办公室安静的可怕，只剩烟头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响。
良久，吴敬中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电话机上。
往常，就算毛人凤有关于他吴敬中手底下人的人事变动想法，一般都会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语气多少带点商量的口吻。
这次，从电话里，吴敬中听出，毛人凤语气里的果决，没有铺垫，没有征询，突如其来，强硬突兀！
表面看，调令还没下，算是跟他商量。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毛人凤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吴敬中深吸一口烟，微微张口，瞬间，烟雾从鼻子口中缓缓流出，弥漫开来。
太急了，也太刻意了。
就因为跟蔡家联姻，让毛人凤警觉害怕，他一招不行，又来一招，很明显，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吴敬中不由冷哼一声！
这哪是什么提拔任用。
是拆解羽翼，是削权制衡。
吴敬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无人捕捉。
毛人凤终究是放心不下他。
也是，他吴敬中盘踞地方多年，根基深厚，人脉盘根错节，早已是局本部眼中需要制衡、需要拆解的存在。
而余则成，就是他最锋利、最贴心的那只臂膀。
抽走余则成，等于斩断他一半手脚。
这些年，他所有的私产周转、古董敛藏、隐秘交易，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与往来，尽数交由余则成经手打理。
旁人只当余则成是勤勉能干的副站长，唯有他清楚，他这个学生守得住秘密，扛得住压力，嘴严、心细、行事稳妥，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放心的人。
若是余则成去了局本部，落入毛人凤的眼皮底下，便是羊入虎口，受制于人。
届时毛人凤大可随意敲打、试探、盘问。
一旦余则成半分不慎，或是被人刻意胁迫诱供，他吴敬中多年积攒的家底、所有藏于暗处的把柄，便会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是信任余则成，把他当自己的心腹，可，那只限于余则成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旦他去了局本部，脱离自己的掌控，以后的事，他完全不敢想。
他吴敬中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他坚信，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系在别人腰带上，还能任这个人脱离自己的手掌心，那真是愚蠢至极。
更遑论，余则成本身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他心中始终留有一丝戒备，只是惜其才、利其用，刻意模糊了那些破绽。
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余则成在自己手上，只要他能保证所有事做的无声无息，能抹平擦净，看在小黄鱼的面上，他吴敬中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
反正，他早就看透，党国的覆灭，不是他恪尽职守抓几个奸细就能挽回的。
既然如此，何不抓住这个招财童子，趁着在位的这几年，多捞点钱财，也好退休之后，能够安享晚年！
可以说，他现在跟余则成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人留在身边，在他的掌控中，所有变数都能压制，所有风险都能兜底。
可若调他去局本部，身边没了招财童子不说，脱离他的庇护与掌控，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株连大祸。
万一余则成出事，他这个一手提拔、全权放任的直属站长，必然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一念至此，吴敬中心底积起沉沉的愠怒。
毛人凤这一步棋，走得狠，也走得准，直指他的要害。
他静坐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权衡利弊的沉静。
冲动是最无用的东西。
身居高位，硬碰硬从来都是下策。
他若是公然抗命，便是明目张胆对抗局本部，落得目无上级的口实，只会授人以柄，得不偿失。
不行，绝不能让余则成走。
至少不会就这么被动地、毫无防备地被人连根拔走。
吴敬中身子靠向椅背，掐灭手里的烟，顺势将烟头扔进烟灰缸！
他心中清楚，毛人凤心意已决，他想留住余则成，需要做更大的努力。
同时，他必须想好退路，备好后手。
若是实在阻拦不得，那便要提前清理所有痕迹，销毁隐秘账目，转移私密资产，斩断所有会被牵连的线索。
同时，要好好敲打余则成，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清楚，绑定两人荣辱与共的退路。
他吴敬中的人，即便要走，也绝不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这么想着，吴敬中从衣服内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最小的一把，打开右侧抽屉。
这个抽屉常年上锁，里面放着一些加密文件，吴敬中从最下面拿出一张照片，叹口气：
“实在不行，只能靠你了！”
过了好久，吴敬中又把照片放回原处，锁好橱柜，拿起话筒：
“则成，过来一下。”
他要先看看余则成的反应，也要亲自问问，这个自己一手栽培、倚重至极的人，到底愿不愿意，留在他这艘风雨飘摇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