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余则成敲门进来，脸上还是一贯的毫无表情，看到办公桌后的吴敬中，咧了咧嘴：
”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埋在一层淡薄的烟雾之中，慢慢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熟悉、合用，却又不能完全放心的器物。
他身子向后靠在皮椅里，抬手朝对面的椅子虚点了一下。
“坐。”
余则成依言坐下，安静等着吩咐，不主动发问，不多说一个字。
这也是吴敬中最赏识他的地方。
他一向话少，听话，能办事，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替站长扛事。
办公室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榕树叶的沙沙声。
吴敬中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闲谈，却压着一层寒意：
“刚收到电话，毛局长有意调你去局本部。”
余则成眉峰极细微地一动，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垂着眼，没有立刻回话，心里飞快地盘算。
自从吴敬中和蔡家结亲，毛人凤心里不踏实，一刻没停，忙着制衡掣肘。
没想到，现在，目光竟然落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重用，是在对付吴敬中！
吴敬中一直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随即淡淡补上一句：
“调令还没下来，毛局长只是提前知会一下。”
余则成听出吴敬中话语里刻意装出的轻松，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等自己的态度。
“调我去局本部？”
余则成抬起头，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出一点错愕，像是完全没有预料，
“什么职位，毛局长说了吗？”
“没细说，只说另有委任。”
吴敬中笑了笑，
“毛局长提前知会，就是想看看你的意思。”
吴敬中故意将毛人凤的强势调动说成提前知会，就是不想直接点破毛人凤是要削他的羽翼，不把派系倾轧摆在明面上。
有些话，挑明了，就没有转圜余地。
“站长，我没打算离开。”
余则成说得平缓，语气坚定，
“这边手上的工作，还有几桩案子，别人不了解，不一定能接住。”
余则成故意没提跟吴敬中的特殊感情，甚至都没提师生关系。
他知道，在保密局，这些永远不能拿到台面上。
至少，作为下属，最好不要主动说，除非吴敬中先提。
吴敬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往前欠了欠身子：
“真的不愿去？这可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啊！”
余则成摇摇头：
“真的不愿去。”
说着，抬头看着吴敬中：
“站长，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没有多少野心，能在这里，赚口饭吃，够养家糊口，我就知足了。”
“何况，在这里，有您罩着我，这比什么都强！”
听余则成这么说，吴敬中内心不禁欣喜，咧开嘴：
“你要是想好了，我就直接跟上面回了？”
余则成点点头：
“想好了！也没什么可想的。”
吴敬中深吸一口气：
“则成啊，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人，在这里，不管碰到什么事，我都会罩着你！”
边说边往前伸着脖子，压低声音：
“局本部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可是藏龙卧虎啊！”
“不瞒你说，当年，毛局长也跟我提过，调我去局本部，被我回绝了！”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局本部那些人，表面看上去稀松平常，谁背后站着谁，你根本摸不清！”
“再加上，那里人多眼杂，又各怀心思。”
“搞不好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又往椅背上靠了靠：
“在这里多舒服啊，一方主官，没有那些人整天盯着，自在，何必去那里受那罪？”
余则成眯眼笑笑：
“是啊，所以还请站长帮我回绝！”
吴敬中点点头：
“你放心，私下里，咱们是兄弟，我怎么能眼看着你羊入虎口而不管不问呢？”
说着，提高嗓门儿：
“毛局长那里，我去帮你说。”
“只是，”
吴敬中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毛局长那个人，你也知道，有时候做事也是不留情面，这次调你去局本部，想必主意已经拿定。”
说着，停顿一下，叹口气：
“我也只能尽力，以我的面子，未必能挡得住。”
“你若真不想去，回头不管谁找你谈话，就要坚定立场，切不可表现出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不然。”
“不然，很多事，还真不好说。”
他往前微微倾身，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去局本部，好处不是没有，毕竟那里离权力中心近，熬一熬，将来未必不能高升。“
”可，风险更大。”
吴敬中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说实话，从我内心来讲，也是不舍得放你走的。”
“不光因为你能干，还有。”
“还有，有些事，只有你知，我知。“
”留在这里，在我的地盘，出了事，我还能替你兜一兜。“
”去了局本部，没人替你兜底。“
”到时候，随便一件旧事被翻出来，你我都麻烦。”
余则成明白，吴敬中这话说的实在，这是敲打，也是捆绑。
他没有明说古董、金条、私下交易，他们两个人之间，早就不需要说得那么赤裸。
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是捆在一起的绳子，一端拴着吴敬中积攒半生的身家，一端拴着余则成的性命。
吴敬中这番话，一半是利害，一半是试探。
他要看余则成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愿意借着这次调动，脱离他吴敬中的掌控，另寻门路。
“我明白站长的意思。”
余则成缓缓开口，
“我一切听站长安排。“
“首先我不愿去局本部，若真顶不住，就算去了局本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学生心里有数。”
这一句答复，让吴敬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少许。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表忠心的空话，是一份默契的承诺。
吴敬中又端起杯子喝一口：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顿了顿，
“你手上那些私密的账目、字条，还有不方便留在站内的东西，这几天悄悄理一理，能消的消。”
“真到非走那一步，不能留下任何可以把我们拖下水的把柄。”
“我记下了。”
吴敬中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先回去吧。”
“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知道，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
“明白。”
余则成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吴敬中的声音又响起来，淡淡的，像一句提醒，又像一句警告：
“则成，路是一起走出来的。一旦走散了，谁都落不到好。”
余则成回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