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余则成走出去，吴敬中又从内口袋摸出那把钥匙，轻轻打开右侧抽屉，从一摞文件下面抽出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九二七年。
那年他才二十四岁，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
想到这，吴敬中叹口气！
想当年，他去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还是被中 共派去的。
谁都知道，莫斯科中山大学是专门培养革命骨干的学校。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还是一名热血青年，立志学成归国，报效国家。
当时，跟他同班的中国留学生，还有一个人，就是小将。
那时，两人格外投缘，经常在一起探讨情报，最后还做了同桌。
吴敬中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眼睛盯着照片中年轻的自己，不禁眼眶一热。
人生有很多选择，最关键的，不过几个。
而这几个，则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走向。
大革命失败后，身边很多留苏学生开始动摇，他也不例外，最终选择走向另一边，加入了复兴社。
当时在复兴社，他可是被上面捧在手心的情报专家。
他手里握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历，以及在那里学到的情报技术，很快成为戴笠眼中的高级人才。
为了让人才发挥最大作用，戴笠很快决定开办各种特务培训班，吴敬中成为当之无愧的教员，主讲情报搜集、编审、研判等。
一路走来，似乎顺风顺水，又好像选错道路！
吴敬中抬手抹了把眼睛，现在，人已经被赶到孤岛，再想这些毫无意义。
目前最棘手的，是想办法把余则成留在身边。
他知道，毛人凤调余则成去局本部，绝不是想重用余则成，最终目的则是制约他吴敬中。
想到这，吴敬中不由眼神幽暗。
作为戴笠当年最看重的心腹，在得知戴笠飞机失事的那一刻，他就慌了神。
靠山没了，当务之急是打听新的接班人，抓紧向新靠山递投名状。
所以，他第一时间赶往重庆，最终赢得毛人凤的认可。
他知道毛人凤一向多疑，努力工作成绩突出，反而会遭到压制。
再加上，他早看出，党国内部早已烂透，不是靠某个人摸爬滚打就能翻盘的。
为这，他收了心性，专心敛财，为自己留足后路。
越是这样，毛人凤对他越放心，他也乐得其所，图个逍遥自在。
现在，祸害的源头是跟蔡家联姻，他早就猜到，雪漫这桩婚事好是好，但对他吴敬中并不一定是好事！
没想到，喜事刚过，祸事接踵而至。
先是空降宋希濂，现在又要调走余则成，然后再空降个新副站长，到那时，表面看他吴敬中是站长，其实不过是名副其实的傀儡。
最关键的，余则成一旦离开视线，就像抛出去一个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将他一起，烧成灰烬。
他知道，他越是拦着余则成，毛人凤就会越起疑心，与其这样，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他低头看了眼照片上那个紧挨自己的年轻人，虽然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他们的关系就在那里，昔日的同窗，还是同桌好友。
小将成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底牌。
这次，他要让小将出面，留下余则成。
连日阴雨，石板路潮乎乎的，墙根处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儿！
毛人凤正垂头翻看一份各站的人事简报，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指慢悠悠捏着一支钢笔，不时勾画。
他看上去更瘦了，脸色蜡黄，不，确切的说，像土色，眉眼看着温和，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份温和底下，是密不透风的算计。
“叮铃铃！”
电话铃骤然响起，急促刺耳。
毛人凤抬头看了眼电话机，伸手拿起听筒，语气收得恭谨，身子不自觉微微坐直：
“我是毛人凤。”
听筒那头，声音沉静：
“齐五兄，是我啊！”
毛人凤握着听筒的手指悄然收紧，脊背绷直，脸上那一点算计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素来清楚，这位太子看着温和，心思极深，在老头子面前说一句话，分量胜过十份密电。
对他，毛人凤不敢造次，一贯奉行“忍”字诀，面上恭顺，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将声音不疾不徐：
“眼下迁台不久，时局未稳，这个时候人事调动，一定得慎重啊！“
说着，顿了顿：
“搞不好，交接一旦出岔子，内部人事拉扯，自乱阵脚，外勤不稳，吃亏的是党国。”
“那就这样。”
听筒轻轻咔哒一声，通话结束。
毛人凤握着听筒，一动不动，维持着方才躬身聆听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听筒放回机座。
办公室里又静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才那层恭顺的外壳，一点点褪去。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脸上是一种隐忍的沉郁。
他没想到，吴敬中居然能找到这样的路子，直通小将。
吴敬中这老狐狸，早就料到他会硬逼，竟然提前埋下后手！
他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不然，一旦被贴上“只顾派系倾轧、不顾前线大局”的标签，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对他更加不利。
忍、等、狠，这是他立身的三字诀，此刻只能先忍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凉透。
他叹口气，拿起话筒，对面传来吴敬中的声音：
“喂，哪位？”
毛人凤立马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
”敬中啊，你看你，舍不得余则成走，就直接跟我说嘛，咱俩这关系，你开口，我还能不给面子吗？何必再绕这么大个圈子？“
吴敬中则一脸歉意：
”局座，您可别误会，这不也是聊起来了，才说到余则成，哈哈，则成是个好同志，您要是看上了，我怎敢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