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匪徒虽然收拾了,但外面仍旧一团乱。
东边烧着的宅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顺着风从邻宅的废墟上翻卷过来,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院墙外面,叶云等人收拾完了外面的匪徒,刀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就跑到附近救人。
李长柏站在院子中央,银甲上溅了暗红色的血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又落在堂屋门口那一排血迹上,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赶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抵达京城,就看到京城里乱成一团,他听说宫里政变,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宁王安危,而是家里的妻儿老小。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纵马回家了。
好在他回来的还算及时。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就要家破人亡了!
李长柏心中一阵后怕,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林小满:“孩子呢?”
林小满被他这一问,心口那股后怕又翻涌上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孩子在屋里,我给藏了起来。”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瞬,又立刻拧了起来:“藏哪儿了?安全吗?”
“柜子里。”林小满伸手朝里屋的方向指了指,“大柜子,我让他们缩在里头,留了条缝透气,嘱咐了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李长柏点了点头,目光朝里屋的方向停了一瞬,才收回视线:“那就行。今晚你们就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我会留下一些人手保护你们,院门院墙都有人守着,不会再让人摸进来。”
林小满听完这话,心口猛地一紧,攥住了他的手腕:“二哥,你要去哪里?外面那么乱……”
她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颤意,手指冰凉。
李长柏低头看了看她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反手轻轻握了握,掌心滚烫,把她冰凉的指尖拢住,安慰道:“我是朝廷命官,现在城里乱成这样,我不能袖手旁观。巡防营那边已经乱了,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到处都在烧杀抢掠。我得出去看看,能多压住一处是一处。”
林小满咬了咬唇,她知道拦不住他,他方才冲进院子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今晚不会安安分分留在家里。
林家宝快步走过来,拍了拍胸脯:“姐,你放心吧,姐夫很有本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长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家宝,你留在家里。院墙外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可保不齐还有流窜的。你看着院门,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让你姐和两个孩子出屋。”
林家宝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行!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小满,又补了一句,“姐夫,你放心去吧。”
李长柏朝着张桂花李有田拱拱手:“爹娘,我走了。”
张桂花满脸担忧,但没有说什么。
李有田道:“二郎,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李长柏点点头,没有再耽搁,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赵四通和影雀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身上的甲胄都沾了血,手里的刀还攥着没入鞘。
三人站在院门口快速交换了几句。
赵四通的声音粗哑:“西边还有一帮流窜的,大约百来号人。”
影雀声音更沉:“东街的火势已经蔓延了两条巷子,再不压住,南边的民宅也得烧起来。”
李长柏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剩下的弟兄们分两路,一路跟着赵将军,一路跟我走。”
林小满还站在堂屋门口,火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可她的脸是白的,唇也是白的,两只手攥在身前。
李长柏朝门口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在林小满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可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等我回来。”
林小满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铠甲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好。”
李长柏松开她,退后一步。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被外面的嘈杂声吞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长柏留下二十多个铁甲士兵,在院墙四角和前后门布了岗。
士兵们手按长刀,间隔数步一人,笔直地站在火把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夜色。
张桂花扶着李有田从堂屋门槛内侧挪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她脸上沾着灰,后腰的衣裳擦破了一块,隐隐渗着血丝,可精神还好。
她满脸担忧:“二郎……他不会有事吧?”
林小满站在廊下,目光追着李长柏消失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来:“不会。我相信他。”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绷直了身子,眼睛骤然睁大。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记得前几天,挽挽起床的后曾经告诉她,她做了一个梦。
“阿娘,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我梦到外面着火了……火好大,好亮,比过年时放的烟花还亮。有很多坏人想要闯到家里来……他们都好凶,我和哥哥被阿娘塞进柜子里了。”
“后来……后来爹爹回来了!爹爹穿着一身可好看的衣裳,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
她当时只当是孩子做了个寻常的噩梦,哄了两句便揭过去了。
可此刻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墙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浑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现实和挽挽的梦境,一模一样。
李长柏穿着银甲回来了,把坏人打跑了。她把孩子塞进柜子里。
林小满提着裙子,转身快步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