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敞开着,里面到处都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和衣物,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登记册子,正挨个清点查抄的物品。
李长柏在门口跟领头的差役打了个招呼,递上自己的名帖和一张盖了宁王府印信的文书,又在衙门那边的发卖名册上翻了几页,找到了金钗一家五口的名字,按着册子上登记的价格付了银子。
金钗的爹刘老实,四十岁;她娘周氏,三十八岁;她弟弟刘石头,十八岁;妹妹刘小花,十一岁;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刘铁蛋,才六岁。
这一家子加起来,统共三十七两银子。
李长柏付了银子,拿着衙门盖了印的赎身文书,又让人把金钗一家从人堆里领出来。
金钗的爹娘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
两个孩子缩在娘亲身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李长柏。
李长柏看了他们一眼,把赎身文书递给刘老实:“你们如今自由了。我在漕运码头那边给你们安排了一份差事,你们跟着码头上的管事去报到,好好干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刘老实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哆嗦着,嘴唇也在哆嗦:“多谢……多谢大人……”
他拉着周氏和三个孩子,膝盖一弯,对着李长柏齐齐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得咚咚响。
李长柏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要谢就谢你女儿,是她求了我娘子。”
李长柏把人领出来后。
金钗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奴婢发誓,这辈子一定对李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金钗一家当天就跟着码头上的管事走了,在漕运码头那边安顿下来,刘老实和周氏在码头上搬货、扫地,刘石头跟着老船工学认货号,两个孩子就在码头边上帮人跑腿递话。
日子虽然辛苦,可到底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没被拆散。
金钗依然留在李宅,从那天起,她比从前勤快了许多。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张桂花烧火做饭,吃完饭抢着洗碗扫地,张桂花出门买菜她就跟着提篮子,两个孩子闹腾她就蹲下来陪着玩。
话也比从前少了许多,不再往外面跑,也不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她成了李家最忠实的仆人。
……
景和帝的身体经过太医的精心调养,虽然性命无碍,可到底是伤了元气,精神大不如前。
他在病榻上躺了大半个月,终于下了一道旨意:册封宁王裴裕安为太子,即日监国,代天子处理朝政。
裴裕安监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
他早就对如今糜烂的朝廷风气不满了。
官员们争权夺利、贪墨横行,各地的赋税被层层盘剥,边境的军需被克扣挪用,而朝中一大半的官员,多多少少都跟海商和走私商有勾连。
当初他还在皇子之位时,事事掣肘,处处受制,如今大权在握,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监国后的第一刀,便砍在了海运上。
那日朝会,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裴裕安端坐在御座右侧的监国席上,面前摊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
他扫了一眼殿中黑压压的朝臣,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自即日起,朝廷将整顿沿海漕运和商贸,所有海商船只,凡超过三百料的,一律收归朝廷统一管理。私造海船、私自出海贸易者,以通敌论处。”
这道旨意一出,金銮殿上顿时炸了锅。
文官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攥着朝笏的手指收得发白。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走出来,朝裴裕安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愤慨,“沿海海商经营多年,船只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殿下此举,岂不是断了他们活路?”
紧接着,另一个中年官员也站了出来,语气虽然客气了几分,可话里话外全是反对:“殿下,若将船只收归朝廷,恐商人们心生不满,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抵制,沿海商贸恐怕会大受影响。请殿下三思。”
又有人接话:“殿下,海商多年经营,各处港口码头都有他们的势力,若骤然夺其船只,只怕会激起民变……”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大半个朝堂都在反对这道旨意。
裴裕安坐在御座右侧,听着底下那些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反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那些站出来反对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很冷。
朝堂上反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他早就查过了,要么是家中有人暗中经营海运,要么是收了海商的好处替人说话。
李长柏站在队伍中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上朝用的笏板,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身量修长,面容沉静,目光在那些站出来反对的官员身上一一掠过,又落在御座右侧裴裕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裴裕安这是故意的。
他想要收海关税,可朝中反对的势力太大,他若一上来就提出收税,满朝文武非得跟他死磕到底不可。
所以他就先提出一个更加激进、更加让人无法接受的政策,让那些人在朝堂上跳脚反对。
等到这场风波闹得差不多了,他再后退一步,放弃“收船”这个目标,转而去推行“收海关税”。
到那时候,那些原本坚决反对的朝臣就会觉得,太子殿下已经退让了这么多,若是再不同意,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收税总比收船强,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就是裴裕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