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意,顺着那只搭在丁零肩膀上的手掌,直传遍她全身!
“呲啦!”
纱球中,鬼蜡烛更剧烈地燃烧,发出更幽暗的火光!
那火光一落在丁零身上,便助长了她的厌神威势。
一直依附在丁零背后,与她合二为一,共同演绎出钟馗之相的厌神,尖声嘶叫起来!
——只有周羊听到了这阵针一样的尖利嘶叫声。
这声响发散于外,哪怕是前头走着的常大丰听着,也是钟馗爷爷威严刚猛的念白呵斥:
“呔!
“野鬼蟊贼竖目观瞧!
“吾乃吞魔啖鬼大神,钟馗判官是也!”
厉声呵斥之下,丁零背后的瘦女厌满头发丝蓬乱分散,好似沾染了鬼蜡烛的晦暗火般燃烧起来,团团缠绕住了那只搭在丁零肩膀上的手掌!
“嗤!”
一须臾间,那只干枯腐臭的手掌,便有被火烧作焦炭的架势!
但在下一刻,似男似女的邪诡念白声,又在丁零背后响起!
那念白声听起来,同样是威严刚猛。
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声音分明说的是丁零、周羊能听懂的语言,讲的是人话,但声音里却没有丝毫人味!
就如同一棵树、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墙角一片霉斑发出的声音一样!
“呔!
“野鬼蟊贼竖目观瞧!
“吾乃吞魔啖鬼大神,钟馗判官是也!”
身后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任凭鬼蜡烛再如何放出火光,亦再不能助力丁零的厌神,将那只手掌烧毁!
鬼火原本像一顶帐篷般罩住丁零一行人,令她们免受外界的侵扰。
如今,这顶帐篷被那条伸进来的手臂,撕开了一道裂口!
戏鬼迷幻吊诡的鬼韵顺着裂口灌了进来,竟渲染得丁零、常大丰、大了厌身上的戏服,如同纸糊,二人脸上的妆画脸谱,亦像是水墨油彩勾画在一张纸上一样!
恐怖的拉拽力从搭在丁零肩膀的那只手掌上传来,要当场把她这个‘钟馗’扯出车队,拽进死人堆里!
周羊心头沉重!
如今,钟馗送亲的车队,仅只是离了家院,往外走出不过一二里路而已!
离着出村的河边还得有七八里路。
可眼下丁零与常大丰,却已将各自的手段用了个大概!
这样如何能支撑到车队行至桥边的时候?!
但不论戏班究竟撑不撑得住,现下都得咬牙顶住!
周羊把心一横——一阵阵激烈的心跳声在他的意识间迸发出,如同黑夜里的星火一般的正念,顺着这激烈的心脏搏动声,从他的性魂间汩汩涌出,要与丁零心意相合!
“别回头!
“闷头朝前走!”
却在这时,前头扮作钟妹、身形一颠一颠像坐在马车里的常大丰忽沉喝了一声!
紧跟着,在车队最前面引路的大了厌,举着纱球灯,僵尸般从地上平地跳起二丈高!
它再落地时,已像一根钉桩般扎在丁零身后!
草人双手捧着的纱球灯,劈头盖脸砸向了那个用手按着丁零肩膀的死尸!
那死尸裸露在外的皮肤,多呈现肿胀之态,肤色紫黑,但它一张脸却似敷了粉样的白,眼眶周遭两团晕开的胭脂,为它平添了几分姿色。
——它的身形骨架,分明又是个男的!
纱球灯一下打在这具男身女相的死人身上,里头的鬼火倒泄而出,瞬息间将这死人点火炬一般点燃!
丁零借此机会,终于脱身!
她的心神在层层鬼韵冲荡中,竟未迷乱。
依旧端着钟馗行路的步伐,似骑在驴儿上摇摇晃晃,实则稳如泰山。
“先生,你要稳着点儿呀!”
都这个时候,她竟还有空在心底打趣周羊一句。
周羊未作声。
他的正念流转着,虽然隐而不发,但借着正念的流转,他看到了丁零身后的景象:
男身女相的死尸被鬼火点燃,顿在原地,不能动弹。
鬼火熊熊燃烧,霎时涂黑了它的尸身。
大了厌执纱球灯,正要脱身之时,乌泱泱聚在周围的死人堆里,忽又跳出来一具死尸,将手搭在了那被点燃的死者肩膀上!
“嗡!”
原本愈演愈烈的火势,竟被这一只手压灭了些许!
紧跟着,又有一个死人将手搭在第二具死尸的肩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众多死去的村民,犹如玩着某个接龙游戏一般,把手搭在前人肩上,在村道土路上连成了一条长龙!
第一个死人身上的鬼火彻底压灭!
它浑身焦黑,唯有一张脸盘儿,白里透红,面若敷粉。
这张分外俏丽的脸盘儿上,乍一下笑逐颜开——
在它之后,把手搭在它肩膀上的那些死人,也在黑暗里露出了一张张与它一模一样的脸盘儿,都一齐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声倏忽而起,又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盘,都正脸朝着远去的丁零一行人,像台式风扇的扇叶一样飞旋转动着。
于这飞旋转动中,阵阵悲切哭声和着戏腔,从它们嘴里传了出来。
似男似女,邪异吊诡:
“割断的肝肠寸寸;
“没处把老娘安顿。
“思量起举目无亲,招魂有尽——
“我的丁娘儿也!
“在天涯老命难存,割断的肝肠寸寸……”
这似是娘亲呼唤死去女儿的戏声,须臾间传遍虚空。
丁零四面,一时间尽是悲声!
“丁娘儿,丁娘儿,丁娘儿……”
声声悲切,尽在呼唤一个姓丁的亡女!
戏鬼,竟好似是在呼唤着丁零一般!
恐惧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侵袭着周羊的心神!
为何那戏鬼竟会呼唤一个叫‘丁娘’的女子?
是原本戏中就有一个姓丁的女子?
还是它此番就是冲着丁零来的?
若是后者——它为何会冲着丁零来?!
“那间破宅子的祠堂里……那个戏娘娘,好像叫丁九……”丁零抵御着鬼韵的侵染,在心头与周羊交流。
她的言语声,也令周羊心神乍定。
这个‘丁娘儿’,莫非就指的是戏娘娘丁九?
悲声裹挟着风在丁零四面盘旋,一须臾间,丁零好似被鬼遮了眼般,不见前路,处在一个四面都黑洞洞的地方!
黑暗中,风像是一双双手般,不断把她推向往那悲声源出之地!
“别被鬼叫走了!”
周羊猛地喝了一声!
正念陡地演化作灵异波纹,在丁零身外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