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道道手掌印以丁零为圆心,朝外层层散开。
手印波纹覆盖下,这片将丁零困住的黑暗,忽地开始变得虚幻,在片刻间竟生出一种好似纸糊幕布般的质感!
刹那间,这片片黑暗被手印波纹揉碎!
周羊这才看清,丁零与方才那个被鬼火点燃的死人,不过是相隔二三步!
那具遍身焦黑、唯有脸盘儿丝毫未损的死人身后,死去的大梁村民手搭着肩膀排成长蛇阵,这道长阵又迂曲回来,将常大丰、丁零、大了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
死人们都生着那张白里透红的女人脸儿。
无数张脸儿飞旋着,连声呼唤:“丁娘儿,丁娘儿……”
此刻,它们似是察觉到了丁零等人脱离了控制,忽然定住脸盘,一双双黑白分明得好似墨水点在白纸上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丁零一众!
周羊陡觉得一股寒意穿透心魂!
“回来,回来——”
死者们纷纷伸手抓向了丁零一众!
虚幻吊诡的鬼韵又倾轧向丁零,周羊以正念维系在她体外波纹循环外沿的几道手印,都瞬间被鬼韵反侵蚀着,变得好似纸糊一样!
“单以我的正念释放出波纹,根本没办法抵挡这种程度的鬼韵侵蚀!
“唯有和丁零正念相合来试一试!”
如鬼之呼吸、灵异波纹一类的能力,俱与正念紧密相连。
周羊今以意识寄托丁零之身,运用此般能力,也毫无阻碍。
他甚至可与丁零正念相合,利用二者相加以后突破极数的正念,进一步增幅这两种能力!
这时候,不远处的常大丰忽然叹了口气。
周羊心中一动——
便听到常大丰用戏腔娇滴滴地念白道:“搭把手呀,师哥!”
师哥?
什么师哥?
“先生,班主那只鬼要出来了!”周羊尚在疑惑,便听丁零紧张地道,“他叫那个生前做‘大了’营生的鬼叫‘师哥’!”
丁零念头骤定!
落在最后的大了厌,头上贴着的黄纸骤地抖动了起来!
那张黄纸刷刷地抖动起层层涟漪,其上画着的眼耳口鼻陆续被抖落下纸面!
带着尸臭的紫黑液体洇上纸面,在纸面上形成模糊的线条。
那些线条相连着,隐约组成了一张人脸!
周羊看着黄纸上腐臭尸水洇成的模糊人脸,心下惊颤之时,却猛地想到——盖在草人脸上的那张黄纸,不就是死人停灵家中的时候,会盖在脸上的‘遮阳纸’吗?
据说人死以后,脸不能见阳光,需要避着人气。
脸见了阳光,魂魄不宁,或没有办法入轮回。
若是接触到生人气,更有尸变的可能。
是以便要在脸上遮一张黄纸。
那具草人脸上的黄纸,跟死人的遮阳纸如出一辙。
只是常大丰在那张纸上画了副五官,周羊一时就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这样为死人盖上遮阳纸的仪式,就在‘大了’的工作范围内!
紫黑尸水仍在黄纸上不断晕开,尸水痕迹形成的模糊人脸,就随之不断变幻。
纸上的那张模糊人脸,在这须臾间,像是切换幻灯片一样,陡地换成了另一张——一张钟馗脸谱出现在了纸面上!
在钟馗脸谱旁,尸水痕迹还在重组着,形成肖似常大丰的一张脸!
一股阴冷腐朽的气味,跟着从那具草人身上发出,浸润了黄纸上的两张脸。
原本只像是画在黄纸上的两张脸,忽然丛生肉芽,长出皮肉,在瞬间就变成了两张真正的人脸!
那股落在周羊鼻翼间的阴冷腐朽气味,其实是一种鬼韵。
它把尸水画就的两张脸,一瞬间变得趋近于真实!
“丁娘儿,丁娘儿……”
所有围在丁、常两人周围的死尸,此刻齐刷刷将手伸向了那具被‘大了’依附着的草人!
伸向草人头上盖着的那张黄纸!
它们与这具草人近在咫尺,是以几乎在一瞬间,不少死人的手掌便接触到了草人脸上的黄纸!
下一瞬间!
那些死人嚎啕大哭,接二连三地跪在地上,向着那具草人不停磕头,哭丧:
“爹,娘——你们走得太早了啊!”
“爹,娘!”
“把儿也带走吧!”
号泣着哀求死去的爹娘把自己也带走的哭丧者,脸上也出现了一张遮阳纸。
遮阳纸下,那副白里透红、俏丽妩媚的五官,便开始腐烂。
“走!”
常大丰喊了丁零一声,声音虚弱,中气不足。
他抽走那具草人手里的纱球灯,随后抬脚踢开跪在前路上的一个死人,那死者脸上贴着黄纸,泥一样瘫在地上,未有阻碍常大丰一毫。
土路上,满地都是这样跪着的死人。
常大丰走在前头,身形仍似坐在马车里一般,随车驾摇晃颠动着。
他把那块红盖头又盖在了脸上。
丁零跟在他后面,亦然摆着钟馗行路的架势。
当下丁零仍处于‘戏通神’的状态,瘦女厌拟化作钟馗判官,遮护着她。
若她散了钟馗行路的架势,戏通神的状态便会立刻消解。
而常大丰扮的是钟妹,不论他是否处于戏通神的状态,都只有胀相厌神以本形遮护着他,请不来半分神灵架势的庇护。
事到如今,他已完全不必继续维持钟妹坐车行路的步法,那样还能走得快些。
月牙儿挂在黑天上,清清冷冷。
黑天下,扮作嫁衣旦的常大丰踮着脚尖,摇晃行步。
他走得很急。
像是这位红盖头的新娘子,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周羊随丁零沉默行路。
他看着前头的嫁衣旦走出很远,已出了村子,渐临近村外的河滩,忽然向丁零问道:
“常大丰……
“在戏班子里扮旦角的时候多么?”
丁零此时也像意识到了甚么。
她思考了一下才道:“从前没见过班主唱旦角嘞。
“李义春才是戏班里的旦角,班主专演大净——那些高洪波演不了的净角,都由他来演。”
“常大丰可曾娶妻啊?”周羊又问。
“从来都是他一个人。”丁零回道。
周羊未再言声。
这个常大丰,或许有些故事。
纱球灯仅能照亮二人周围一丈之地,远处仍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河水哗哗流动的声响。
听着这阵响声,周羊似乎嗅到了河水腥咸的气味。
忽然,一股阴冷腐朽的气味,瞬间盖过了那隐隐的河风气味,从身后吹刮而来!
——这股味道,实是那个‘鬼大了’的鬼韵!
周羊才生此念,便‘感觉’到一道黄乎乎的影子呼一下子从自己眼角余光里飞掠而过,紧跟着,他便听到前头走着的常大丰惊呼了声:“师哥!”
他跟随丁零,注目朝前看去,便看到一张黄纸在常大丰前头迎风鼓荡!
遮阳纸上,渐有尸水晕染出一张人脸。
“师哥!”
常大丰把红盖头掀起一角,抬眼看向黄纸上那张肉芽丛生的脸。
他的唤声中,满是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