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这桌,每家随份子,按最低的行市,怎么也得五毛一块。加起来三四块。
加上亲戚那边的份子,拢共能有十来块进账。要是有人不来,份子钱就少一份。他不能让院里人知道厨子没请。
“菜单定了没有?”三大妈问。
“定了。”阎埠贵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凉菜两样:腌萝卜条、酱疙瘩丝。热菜三样:白菜炖豆腐、萝卜炖粉条、炒鸡蛋。汤就做个白菜汤。主食窝头管够。”
三大妈听完,没吭声。两凉三热一个汤,连个正经荤腥都没有。炒鸡蛋就算最好的菜了。可眼下这光景,肉要票,蛋也不宽裕。
家里攒了这么久的鸡蛋,全搁在这三桌席上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太寒碜了”,可看了阎埠贵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酒呢?”
“散酒打二斤。够意思就行。”
第二天傍晚,三大妈去水池边洗菜。
赵大妈碰见她,问:“阎家嫂子,解成办事那天,厨子找好了?”
三大妈手上没停,笑着说:“找好了。你们只管来吃就行。”赵大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三台铣床的总装开始了。
杨卫国负责丝杠,于大龙跟着马长河干齿轮,冯春林操着母机干急件,王师傅和张师傅刮研导轨。
林远自己上手主轴和轴承套,同时盯着各工序的进度。
总装前几天,他把装配顺序又重新理了一遍,用粉笔在工具箱边上画了张简图,标注了每个步骤的关键尺寸。
杨卫国凑过来看,林远拿粉笔点着图说:“这次总装,主轴箱落位的时候你来搭手。我扶箱子,你盯销孔。销孔对不正,你喊停。”
杨卫国点头。他干了半年多,手上有了准头,但主轴箱落位这种活,他还只能打下手。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一级工不到,没资格主操。
林远也不着急让他上,打算第三台装完之后,跟老郭商量商量,让杨卫国和于大龙轮流跟着学总装。
总装进行到第三天,于海棠来了。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手里攥着几张稿纸。她一进车间门,靠门口的几个青工就停下了手里的活。
于大龙正蹲在地上清点齿轮毛坯,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数。
刘志强从铣床边探出脑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小明:“哎,宣传科那个于海棠来了。她怎么老往咱们车间跑?”
王小明擦了把汗,往门口瞄了一眼:“长得真不赖。”
“废话,宣传科的,能不好看吗。”
刘志强又说:“她是不是来找林师傅的?”
王小明没接话,手里的锉刀慢了下来,眼睛跟着于海棠走。
于海棠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径直往总装区走。她从几个工人身边经过时,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像是知道自己被人看着,也像是习惯了被人看着。
林远正蹲在总装区旁边打表,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
于海棠站在工位外头,隔着机床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稿子:“林师傅,吴科长说上回广播里播的那篇稿子,有个数据可能不对。让我来跟您核对一下。”
林远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他走过去,接过稿子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段写“较此前提升百分之六十”,他想了想,说:“那个数据是估算的,别写百分比。改成‘有较大提升’就行。”
于海棠“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笔,在稿子上改了。改完之后她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总装区里的机床,说:“林师傅,这台就是第三台?比前两台看着大。”
“一样大。”林远说。
“哦。”于海棠把稿子收好,又问,“那您这两天是不是特别忙?我看您天天加班。”
“还行。”
“您要注意休息。”于海棠说,“我看您瘦了不少。”
林远点了下头,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总装区,杨卫国正站在主轴箱旁边等着他。
他对杨卫国招了招手,示意马上过去。然后对于海棠说:“稿子的事,改完交给吴科长就行。车间里灰大,你回去吧。”
于海棠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过那几个青工身边时,步子还是不急不缓的。
刘志强一直目送到她出了车间门,才回过头来,跟王小明嘀咕:“你看见没,她跟林师傅说话那劲儿,跟别人不一样。”
王小明说:“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娄晓娥从车间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刚归档的图纸。她远远看见于海棠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青工交头接耳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林远旁边,把图纸放在工具箱上:“这是第三台的箱体装配图,我看有两处标注跟你上次改的不一样。你抽空对一下。”
林远接过图纸翻了翻,指着一处标注说:“这里我改过。你把那张旧图抽出来,换上修订版。”
娄晓娥应了一声。她没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总装区。
杨卫国正把主轴箱的螺栓一颗一颗拧紧,冯春林在旁边打表。
她收回目光,看着林远:“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
“灰大。”
“多喝水。”娄晓娥说,“还有,于同志那稿子,你让她改完直接交吴科长就行。不用每次都拿到车间来对。她要是再问,你就说技术科有规定,采访稿统一由周科长审。”
林远看了她一眼。娄晓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
但他听出来了别的什么。
“行。”林远说。
娄晓娥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回了技术科。她坐到办公桌前,把图纸放进柜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于海棠每次都能找出理由来,每次都在林远桌边多站一会儿。
娄晓娥心里清楚。
她来技术科比于海棠早。她认识林远,也比谁都早。但她从来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
林远结婚了,她就把那份心思压着。
压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压平了。可于海棠一来,她才发现那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