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转身回了东厢房。姚雪已经穿好了棉袄,正扶着腰站起来。
林远给她把围巾系上,两人出了院门,沿着胡同慢慢往南走。
天冷,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从身边过去,车铃响得清脆。
姚雪把手揣在袖筒里,走了一段,问:“咱们去哪儿?”
“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阎家那边真不去了?”
“随了礼就行了。那种席,坐着也没意思。”
姚雪笑了一下,没再问。两人走到南锣鼓巷口,在卖烤白薯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林远买了一块,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姚雪捧着热乎乎的烤白薯,小口小口地吃,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咬了一口,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说:“比往年冷。”
“嗯。今年雪少,干冷。”林远说。
两人沿着什刹海边上走。湖面上结着薄冰,几个小孩在远处滑冰车,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姚雪累了,林远扶她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手套脱下来垫在她腰后。
姚雪靠着,眯着眼晒太阳。
“这会儿阎家该接亲回来了吧?”姚雪问。
“差不多。”
“你就不想去看看新娘子。”姚雪打趣。
林远回了句“新娘子哪有你好看。”
日头晒着,风不大,石凳上暖洋洋的。姚雪把手搁在肚子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林远坐在旁边,看着湖面上那几个孩子滑来滑去,冰车划过冰面的声音细细的。
院里这边,十一点多,接亲的回来了。鞭炮响了,阎解成骑着车进了院门,后座上坐着于莉。于莉穿了件红棉袄,头发盘着,脸上薄薄扑了层粉。
三大妈在门口接,把人往西厢房里让。
院里几个孩子围上去看新娘子,被阎解成赶开了。
赵大妈、王婶、孙婶也都出来了,站在各自门口看。鞭炮放完,硝烟散了,隔间的门关上了。
于莉在隔间里坐下,于海棠跟进去。隔间不大,一张旧柜子罩着蓝布,床上的褥子是新洗的,墙角的板子刷了层旧漆。
于海棠看了一圈,小声说:“姐,这屋够小的。”
于莉没接话,低头理了理衣角。
于海棠又问:“姐夫呢?”
“在外面招呼客人。”
于海棠“哦”了一声。她坐了一会儿,透过隔间的板缝,能看见外间坐了一屋子的人。有人在大声说话,有孩子在跑,碗筷碰得叮当响。她闻到一股炖菜的味道,混着人身上的烟味和汗味,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姐,林远住前院东厢房吧?”她忽然问。
于莉看了她一眼:“你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是个工程师,挺厉害的。”
“你可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啊,人家都结婚了。”于莉自然也知道自家妹妹从小到大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也知道于海棠的胆子比她大多了。
于海棠连忙说:“姐你想哪儿去了,都是一个厂的同志,我就是好奇而已。”
于莉没接话。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出了隔间。
于海棠跟着出来,在外间站了一会儿。
赵大妈朝王婶努了努嘴:“你看见没有?厨子呢?”
王婶摇头:“没看见。灶间里好像就三大妈一个人。”
孙婶说:“我就说嘛。昨天问她,她支支吾吾的。到底请没请?”
赵大妈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二点开席。西厢房里外摆了三张方桌,院里邻居坐一桌,男方亲戚坐一桌,女方亲戚坐一桌。
椅子不够,借了几把,还搭了两条长凳。人挨着人,转个身都费劲。
贾张氏来得最早,一屁股坐在院里那桌靠里的位置,把棒梗和槐花都安顿在自己两边。秦淮茹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槐花,贾张氏摆了摆手:“你坐那头去,别挤着孩子。”
秦淮茹抱着槐花往桌角挪了挪,刚坐下,又被进来的人挤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三大妈端着个大盆从灶间出来。盆里是一锅乱炖,白菜、萝卜、土豆、粉条,全混在一起,炖得烂糊糊的,颜色发灰。
她把盆往桌上一搁,又回去端第二盆。第二盆也是乱炖,跟第一盆一模一样。两盆乱炖摆在桌子中间,旁边放着一笸箩窝头。三大妈又从灶间端出一碗炒鸡蛋,鸡蛋少,配的白菜帮子多,颜色发白,看着像一盘素炒。
赵大妈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她以为还有别的,等了半天,三大妈没再端东西出来。赵大妈问:“阎家嫂子,就这些?”
三大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这些。趁热吃。”
贾张氏头一个伸筷子。她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翻了两下,把鸡蛋块挑出来往自己碗里拨。棒梗跟着伸手,被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急什么,等我给你夹。”
她又夹了块豆腐,嚼了两下,撇了撇嘴。豆腐炖得老,蜂窝眼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席啊,”贾张氏嘟囔了一句,“就是大锅菜。还不如我家自己做呢。”
秦淮茹在旁边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了。
赵大妈夹了一筷子乱炖,在碗里拨了拨。白菜炖得烂,萝卜切得大,粉条黏成一团。
她吃了两口,没说什么。王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低头吃自己的。
孙婶夹了块豆腐,小声跟赵大妈说:“我说什么来着?请没请厨子,这回知道了吧。”
赵大妈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院里邻居那桌已经坐满了人,贾张氏正伸着筷子从盆里挑菜。
于海棠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盆乱炖,还有那一碗白花花的炒鸡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林远。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东厢房那边还是关着门。
赵大妈看见她,问了一句:“这姑娘是谁家的?”
三大妈说:“于莉的妹妹,于海棠。也在轧钢厂上班。”
赵大妈“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于海棠一眼。
于海棠冲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她又站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下去,走到于莉身边,小声说:“姐,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于莉拉住她的手:“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妈那边你说一声。”
于海棠转身往外走。走着走着她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门还是关着,窗纸上没有人影。她站了两秒钟,抬脚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