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第三台铣床进了试切阶段。
杨卫国和于大龙转正之后,工位往上调了一档,但一级工的活还是从基础干起。丝杠的粗车、齿轮的粗铣、箱体的划线钻孔,这些精度要求不高的工序交到他们手上。精车、精铣、刮研、总装,还是林远带着冯春林和王师傅他们干。
杨卫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刚转正,能独立操作车床干粗活,已经比半年前强多了。他每天早来半个钟头,把自己那台车床擦一遍,导轨上油,卡盘爪清干净。
于大龙跟着马长河,从齿轮毛坯的装夹学起,一个齿一个齿地铣,每天收工前拿刷子把铁屑清干净。两个人下了班也不急着走,站在林远旁边看他精车主轴,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林远也不赶他们。有时候他故意放慢动作,让他们看清楚进刀的角度和手感。有时候他问一句:“刚才那一刀为什么吃那么浅?”
杨卫国答不上来,于大龙在旁边琢磨,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怕工件变形?”
林远点头。
月底那天,第三台的床身、立柱、主轴箱、工作台全部装完。
林远让杨卫国把空载跑合的数据记下来,又让于大龙把总装用过的工具和量具清点归位。他自己绕机床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几处关键配合面,确认没有漏装的螺栓和垫片。
“明天试切。”林远说,“你俩都来看。”
阎解成的婚事定在元旦。日子越近,阎家越忙。
那天傍晚,阎埠贵敲了东厢房的门。
林远正在桌边翻工艺卡,开门见是他,不知道又是啥事。
阎埠贵没往里走,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挂着笑:“林远,解成元旦结婚,想借你的自行车用用。接亲的时候骑,体面些。”
林远看了他一眼。许大茂结婚那会儿也是借的他那辆飞鸽。
院里就他和何雨水有自行车,何雨水那辆是女式的,不太合适。
“行。元旦那天我不用车,你让解成来推就行。”林远说。
阎埠贵连声道谢,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远,那天你来坐席啊。”
“嗯。”
阎埠贵走了。林远关上门,姚雪在灶前炒菜,回头问:“阎家借车?”
“嗯。接亲用。”
“许大茂结婚也借的咱家的吧?”
“对。那回还是我给他当的厨子。”
姚雪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把菜端上桌,两人对坐着吃。
第二天傍晚,院里几个大妈在水池边碰头。
几个大妈洗着白菜,有人问三大妈:“阎家嫂子,解成办事那天,厨子请的谁啊?上回许大茂结婚请的林远,炒得挺好。这回呢?”
三大妈手上没停,笑着说:“找好了。你们那天来吃就行。”
王婶凑过来:“是哪个厨子?外面馆子的?还是熟人?”
三大妈把白菜翻了个面:“熟人。反正是个会做菜的。你们别打听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孙婶在旁边插嘴:“不会是林远吧?上回他给许大茂掌勺,那几桌菜做得真不赖。”
三大妈摇了摇头:“不是林远。他厂里忙,抽不开身。”
赵大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三大妈把洗好的菜端回屋,关上门。
阎埠贵坐在桌边算账,抬头问:“没说漏吧?”
“没漏。我就说找好了,别的没提。”
阎埠贵点头,把账本翻了一页。他把铅笔搁下,站起来去检查隔间。板子钉得齐整,旧柜子罩着蓝布,床上铺了新洗的褥子。看了一圈,还算过得去。
阎解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从六必居买的酱菜和腐乳。
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三大妈接过去收好。阎解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妈,厨子到底找的谁?”
三大妈手上忙着,头也没抬:“你甭管了。到时候端菜上桌就行了。”
阎解成没再问,回了隔间。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三大妈给他做的一身蓝布新褂子。
他套上试了试,肩膀有点紧,但还过得去。他把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隔间的木板墙刷了旧漆,看着比之前像样了些。柜子上的蓝布罩得平平整整。
他看了一圈,坐到床沿上。
元旦一早,阎解成骑着林远的飞鸽出了院门。
车把上缠着红布条,后座垫了块干净的棉垫。阎解成穿了那件蓝布新褂子,头发用水抿过,脸刮得干净。
三大妈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儿子出了院门,才转身回屋。
院里的人起得也不晚。赵大妈端着一盆水出来,碰见王婶在水池,两人对了个眼色。王婶小声说:“你看见没有?厨子还没来。”
赵大妈说:“没看见。许大茂结婚那会儿,林远天不亮就进了灶间。这都几点了,连个人影都没见。”
王婶说:“阎家嫂子昨天说找了个熟人。熟人呢?”
孙婶也从屋里出来,凑过来:“我刚从后院过来,没见有人进阎家灶间。”
“嗨,管那么多干嘛,开席有的吃就成了。”
三个人站在水池边,小声嘀咕了一阵,各自散了。
赵大妈回屋之前,往阎家西厢房那边瞟了一眼。灶间的门关着,窗户上蒙着水汽,里头有人影在动,看不清是谁。
九点多,林远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
王秀兰昨天下午回了自己家,说今天晚点再过来。姚雪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手里攥着件小衣裳在缝。
林远走到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站在门里跟人说话。见他来了,笑着迎出来:“林远来了。”
林远把红纸包递过去:“三大爷,恭喜、恭喜。”
阎埠贵眼睛一亮,接过去捏了捏,揣进兜里,连声道谢。
林远没往里走,说:“三大爷,姚雪一个人在家,身子重了坐不住。我陪她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行那行。你们先去,中午过来坐。”
“不一定,到时候看吧。不用等我们。”
阎埠贵巴不得都像林远那样,全部把份子钱给了,都不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