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自从李世民暗中接济了几回，李泰在越王府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不少。门客虽然散了，但李世民派去的人按时送饭，伙食虽比不上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至少不用再啃那半块冷饼。
李泰也安分了许多，没再闹着要见谁，也没有再折腾什么，每天在院子里走一走，等着那道去黔州的旨意下来。到了月末，日子终于定了，九月初八，离京。
这一天没有人去送他。
越王如今是庶人，谋反的罪名虽未昭告天下，但传到百姓口中，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朝中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门客散得干干净净，除了上次那个忠心的替他给李世民哭诉的门客偶尔还会去越王府门口溜溜，其他时间越王府门口，守备严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长孙皇后没有来，是李世民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如今连“青雀”这两个字都很少提，只偶尔会望着窗外叹气，更别说去送。
李世民何尝不想去送送他的儿子呢，但他不想让鸾奴多想，生怕他还觉得自己对青雀有什么想法，想让他留在长安。
而且，他的身份，本就不适合去
唉。
李承乾当天也没有去，但他前几天写了一封信，让小安子送去了越王府，信上写了什么，别人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李泰看了后，气的当场把信撕了，连个渣都没留。
小安子不禁好奇的问他：“殿下，您写了什么呀？为什么越……青雀这么生气啊？”
李承乾淡定的喝了口茶，“青雀他最气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他已经被皇室除了名，阿耶对他心灰意冷，除了一些物质上的东西，也不肯再像从前那般疼爱他了，他如今成了普通人，即将要永远离开京城，去黔州了，我想杀了他难，但写几封信戳戳他心窝子还是可以的。”
若不是做起来太过羞耻，也不想让李世民太过得意，他不介意带着李世民去越王府，在青雀面前做戏一波，假装和李世民很父慈子孝的样子，最好是像画本子里那样窝在李世民怀里挑衅啥的，再说两句戳青雀心窝子的话，一想到会看到青雀何等精彩的表情，李承乾都忍不住想放鞭炮了。
李泰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甘露殿偏殿的窗前，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大约是押送的队伍从越王府那边出发了。
他虽然没去，却让小安子注意着，青雀离开京了要通知他一声就是。
他也懒得没有让人去打听具体走到哪儿了，反正青雀到了黔州李世民会跟他说的，李承乾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把书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青雀离开长安，被割除皇室身份，也就是永远失去了皇室继承权，也不用担心他东山再起了，因为他现在已经算是平民了。
李承乾这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是可以放下了。
他们兄弟俩两辈子的孽缘，也可以画下一个句号了。
突然间，李承乾就感觉心里一阵轻松。
李世民今天也没有上朝，把自己关在正殿里，说是批奏疏，可李承乾从窗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朱笔一直搁在案上，没动。
他没进去，也没问，他沿着廊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李世民今天心里不好受，可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该做的他已经做了，青雀的命留住了，黔州那边也安排妥当了，剩下的，是李世民自己要去消化的东西。
他不想看到他们兄弟俩闹得鱼死网破，当初就不要给青雀那么大的错觉，他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样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还是顺着本心做了。
李承乾走到立政殿门口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翻开。
他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他知道身为母亲，阿娘心里肯定不好受，青雀再怎么样，也是长孙皇后的亲生儿子，她不是没劝过，但青雀那时候已经拉不回来了吧
长孙皇后见他来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青雀，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从庭院里穿过，把廊下的帘子吹得微微翻动。
“走了？”长孙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了。”
长孙皇后没有再接话，他把手里那卷书搁下，转头看向窗外。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映得比平时更清楚。
哭不是她的风格，长孙皇后是一个有大局观的皇后，她若是早点知道青雀谋反，也会劝李世民流放青雀的，也于私，她也是青雀的母亲，感到伤感，也是人之常情。
李承乾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等她收回目光，才站起身来，说了句“阿娘，孩儿先回去了”，转身走了出去。
李承乾从立政殿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将那道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他想起前世自己被押出长安的那天，那时候阿娘已经不在了，可现在，阿娘还好好的在他身边，他知道，这一世，终将会成为和前世不一样的人生。
前世他走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人送，李世民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在甘露殿暗自伤神呢？
那时候他沿途只有押送的差役和路边偶尔瞥过来的目光。
如今青雀走的那条路和他从前走的是同一条，终点也是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替前世的自己出了一口气，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那道压在他心里很久的、关于青雀的账，总算翻过去了。
他走回甘露殿，在偏殿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纸页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很久，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