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的除夕来得比往年早一些。腊月二十九这天,长安城已经处处张灯结彩,宫里头更是从半月前就开始忙活。立政殿廊下挂了一排新制的绢纱灯笼,红底金纹,风一吹就轻轻转动,把廊柱上的漆色映得格外鲜亮。
李承乾一早就从东宫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长孙皇后正站在案前看宫人摆果盘,见他来了,便朝他招了招手:“承乾来了?过来帮阿娘看看,这碟蜜饯摆得正不正?”李承乾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碟子往左挪了半寸:“这样好看些。”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又去吩咐宫人把新做的点心端上来。李丽质坐在窗下的榻上绣一方帕子,听见他来了,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大兄今日来得早。”李承乾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绣的什么?”李丽质把帕子展开给他看,是一枝腊梅,鹅黄色的花瓣一针一针绣得齐整。李承乾看了一眼:“不错。”李丽质笑着把帕子收回去,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绣她的。
李治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风车,是被宫人从花园那边给他扎的。他跑到李承乾面前,仰着脸把风车举高:“大兄你看,三哥给我扎的!”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转得呼呼响的风车,伸手拨了一下叶片:“好看。”李治嘿嘿一笑,又跑去找李丽质显摆。李丽质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坐好别乱跑。城阳坐在李治旁边,正抱着一碟子糖瓜在吃,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李承乾看过来,便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兄”,然后继续低头啃她的糖瓜。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把她嘴角沾着的糖渍擦了,她也不躲,就乖乖坐着让他擦。
李世民是从甘露殿那边过来的,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凉意。他解了氅衣递给张阿难,走到案前,先是看了看那几碟点心,又看了看李治手里那只风车,最后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他走到李承乾旁边,挨着他坐下,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思:“鸾奴今日来得早。”李承乾嗯了一声:“阿娘叫我过来帮忙。”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伸手从案上拿了一颗蜜枣,搁到李承乾手里。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蜜枣,没说什么,塞进嘴里吃了。
到了傍晚,宫里头开始掌灯。立政殿的院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绢纱的,有琉璃的,还有几盏是从前秦王府里带出来的旧物,木头框子已经有些发黑,可擦得干干净净,烛火一透出来,照样亮堂堂的。长孙皇后让人把几案摆到正殿里,年宴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比平日丰盛许多。有御膳房做的整鱼,有炖得酥烂的羊肋,有各色蜜饯果子,还有一碗李治最爱的糖蒸酥酪。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李承乾在李承乾下首,李丽质、李治、城阳依次排开,一家人围着几案坐下,热气从菜碟里腾起来,把殿里的烛火熏得暖融融的。
李世民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过年了”,便先饮了一口。李承乾端起自己那杯酒,也喝了一口。酒有些烈,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漫开。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觉得味道比东宫小厨房做得好些,便又夹了一筷子。李治坐在他对面,吃得嘴角油光,还不停伸手去够那碟酥酪。李丽质给他夹了一块鱼,把刺挑了才搁到他碗里,李治低头扒了两口,又抬头去看城阳的碟子,被长孙皇后轻轻敲了一下手背,才老实坐回去。城阳吃得慢,一块糖蒸酥酪吃了半天,还剩大半碗,李承乾看了一眼,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没有多说话,只偶尔给长孙皇后夹一筷子菜,偶尔看李承乾一眼。他看李承乾吃那道蒸鱼吃得勤,便把那碟鱼往他那边推了推。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李世民收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落在杯沿上,没有收回去。窗外的爆竹声远远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从宫墙外头传进来,把殿内的笑闹声衬得格外热闹。长孙皇后让宫人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满桌的菜香和烛火的气味一并搅匀了。李治吃完了自己那份酥酪,又去够李承乾碗里那块没动的羊肋,被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挡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李治瘪了瘪嘴,缩回去,继续扒自己的饭。
这一顿年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膳之后,宫人端上茶和果子,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李治和城阳先困了,被各自的乳母带下去歇了。李丽质也起身告退,走之前把今日绣的那方帕子搁在李承乾案角,说是给他的。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收进袖中。长孙皇后也起身去了里间,把正殿留给了父子两个。李世民没有走,他坐在案前,端着一盏茶,看着李承乾低头翻那几页没看完的奏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鸾奴,今日的菜合不合胃口?”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行。”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没有再说什么。
李承乾低头翻着那几页奏疏,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今晚这顿饭,有鱼有肉有酥酪,吃不完还剩了大半桌。又想起黔州那个院子,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院门从外面锁着,门口守着两个差役。他给李泰备的那床厚棉被和那几件厚衣裳,这会儿大约都派上了用场。黔州冬天冷,比长安冷得多,那间屋子里没有炭盆,四面透风,夜里风从窗缝灌进去,冻得人缩成一团。他从前在黔州待过,知道那种冷是什么滋味,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的湿冷,冷到骨头缝里,裹多少层被子都觉得凉。李泰今晚吃的是什么?大约是那口铁锅煮出来的粥。头一回煮糊了底,第二回好一些,第三回勉强能喝。他走的时候让人给他备了米面油盐,够吃一阵子,可到了年关,那些东西大约也快见底了。他想着想着,手里的奏疏就翻不动了,他把那几页纸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想起前世自己在黔州过的第一个年。那间院子比李泰这间还破,墙角的青苔没人打理,歪脖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戳在天上。苏氏在灶房里煮了一锅粥,粥里搁了几片菜叶,就是那晚的年夜饭。象儿和厥儿还小,不懂事,闹着要吃肉,苏氏哄了半天才哄住。他坐在院子里那张粗木桌前,端着那碗粥,听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爆竹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粥是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半天。如今李泰在黔州,大约也端着那碗糊了底的粥,听着院墙外面的爆竹声,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也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李世民坐在旁边,见他忽然停了手端着茶盏出神,便往他这边凑了凑,看了一眼他案角那几页没翻完的奏疏,又看了看他的侧脸。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鸾奴,想什么呢?”李承乾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搁下,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就是想起黔州那边冷。”李世民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谁。他没有立刻接话,把手里那盏茶也搁下了,往他身边又坐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缩到了一拳宽。他伸手把案角那几页奏疏重新拿起来搁到李承乾手里,声音放低了一些:“那边的事阿耶都安排好了,冻不着他。你把这几页看完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元日大朝,别误了时辰。”李承乾接过那几页奏疏低头看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李世民坐在旁边也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看着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窗外的爆竹声已经渐渐稀了,远处隐约还有几声,像散在夜里的余烬慢慢灭了。